不是外校接令之后因案情紧急才追收,不是州厅口中的临时特许,而是在接令之前,就已经预设好了回收灭证的路数。所有的“候验”“并案”,都只是给后来补上的遮羞布。
州厅主官脸色铁青,却仍咬着牙沉声道:“即便如此,大案之中,外校也可特许先收后验——”
“特许?”
陆删终于抬眼看他。
他的脸色仍旧苍白,像旧雪压在骨上,可那一眼落过去,整个州厅都像被什么冰冷东西钉住了。
“好。”
“既然可以特许,那陆某今日,自承活校件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俱震。
连闻人照史都在那一瞬侧过头,看向他。
活校件。
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自陈,而是把自己彻底摆上案台,承认自己可以被当作主卷残号的活体校验对象。这样一来,此案便再不是纸上争执,而是人卷相校,骨证互验。
代价是,他自己会成为整件案子里最危险的那一块证。
可也正因为如此,谁都别想再悄无声息把他收走。
州厅主簿失声道:“你疯了?!”
陆删眼神不动,声音也平得近乎冷酷:“以我己身,反校主卷残号真伪。你们不是要收吗?收给所有人看。”
一句一句,像刀把路彻底封死。
闻人照史几乎没有半分犹豫,立刻接了上去。
“第四见证位,与活校件并列时,依法必须公开。”
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见证印,指尖都泛了白,却一步没退,“州厅若还要闭门验收,便是违制灭证。我以见证锁位在此押案,今日谁也别想关门。”
她把自己也钉上去了。
一个活校件,一个第四见证位。
这不是在争一口气,是在拿命把州厅大门钉死。
高案后的州厅主官,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难看神色。
裴病碑却在这时弯下身,伸手把那口见证棺底又托高了一寸。他眼神毒得像一把旧锥,沿着棺底旧批一路往下刮,很快便刮出更深一层细微续笔。
他盯着那笔意看了几息,忽然嗤笑一声。
“不是州厅的手。”
“也不是顾家的手。”
顾迟目光一凝:“那是谁?”
裴病碑缓缓抬头,一字一顿道:“青阙外校,底字房。”
这五个字一出,厅中气氛陡然再沉一层。
底字房,向来不写明批,只做底印、续字、护名、埋链。若连底字房都伸了手,就说明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州厅一地能玩的局。
顾迟这时忽然像想起了什么,猛地探身去看那层残缺转签号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狠色。
“这号段……我见过。”
“余一楔旧链上的号段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余一楔三个字,像一根埋了多年的刺,被猛地从血肉里挑了出来。
若残签号真属余一楔旧链,就意味着那个人并未彻底湮灭,而是被改名、转签,送入了更高层的功簿护存之中。有人不但保了他,甚至替他换了链、护了名、遮了旧卷。
这已不是遮案。
这是有人在上层亲自养着一条旧命。
州厅里再没人敢随意开口。就连方才还强撑程序的主簿,此刻额上都冒了冷汗。
陆删看着那口棺,手中校钉再次缓缓压下。
“再开。”
“咔。”
棺底又裂出一道极细的缝。
这一回,映出来的不再是批文续列,而是一行模糊得近乎散开的验收底字。那字迹被压得太久,像埋在泥里的白骨,一点一点露出轮廓。
陆删的目光落上去,呼吸第一次微微停了一拍。
那行字只剩残意,却足够让人看懂——旧件不焚,留作活校。
留作活校。
不是毁,不是废,不是灭口。
当年有人把他留了下来。
闻人照史也在同一刻看见了另一处东西。
就在那行底字边缘,压着一道几乎看不出的锁位押记。那押记太旧,若不是她本就熟悉自家谱系的断笔习惯,根本认不出来。
可她认出来了。
那是她祖名的押痕。
闻人照史指尖猛地一颤,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。她一直以为自己这条血脉、这道第四见证位,是被推上来的,是后来被卷进来的,是一场偏偏砸到她头上的祸。
可现在,那道押记像一只来自旧年的手,直接把她拉进了更深的暗处。
不是偶然。
她这一系,与第四见证位本就相连。
她祖上,早就在这案子里落过锁。
州厅主官看见那道押记,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他几乎是立刻改口,声线都紧了一层。
“此案牵扯过深,已非州厅可独断。来人——立刻移交青阙外校总覆!”
话音落下,厅中不少人都本能地松了口气,像终于等来一道能把火引走的命令。
可陆删和闻人照史的神情,却同时冷了下去。
移交外校总覆。
听上去是升格,是重审,是更高层接手。可在此时此刻说出来,等于明晃晃告诉所有人——上面急了,急着把案子从公开堂口拖走,急着在所有人都还没看清之前,把这团火塞回看不见的地方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