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焚。
缓归。
一上一下,曾经并列。
堂里一下安静得可怕。
顾迟的眼神也冷了下来。
这意味着什么,谁都懂了。
当年有人曾经下过焚件令,想直接把陆删这件东西连名带序一起烧没。可不知后来出了什么变故,那道“待焚”又被人硬生生改成了“缓归”,于是陆删才从死人堆里留下了一口气,变成所谓的“活校件”。
陆删盯着那两个字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确定——自己不是侥幸漏活,不是命大,不是没人发现,而是有人在最后关头改判,把他留了下来。
可那个人,到底是想救他,还是想把他养成别的东西?
闻人照史显然也听出了更深一层,目光如刀,直刺主簿:“焚件令上再加留校批,谁有这个权?”
主簿张了张嘴,终究不敢应。
他只能往外推:“青阙外校已有追收令,州厅无权再验!”
“说得好。”顾迟冷笑,“这话恰好证明州厅不是源头。你们不过是中段转签口,真有资格动手的人,在更上头。”
这一下,主簿的脸色更像死人了。
陆删没再看他。
他低头,把校钉又按向那份追收批的印底。
这一次,他不是校字,是校意。
追收批上的墨意和棺底底字一触,竟像两条被钉醒的旧脉,沿着纸纹互相咬合,慢慢浮出同一段残署。
——续四席承下。
满堂倒吸冷气。
“四席……”闻人照史眸光一沉。
那是旧案里最敏感的位置之一。四席不是单纯的续签位,它意味着有人在第四道见证之后继续承了批,把这件东西往更深的主卷里送。
可残署后头,还有一道更淡的压字。
那层字压得极狠,像故意用更高规格的印式盖过去,把真正续批人的名字死死按在下面。
裴病碑看清那压痕,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这是功簿转护印。”他的声音第一次真正发冷,“不是州厅,不是外校,是更高层把名字转护了。”
堂里嗡的一声。
功簿转护,意味着什么,几乎不用解释。那代表某个人本该留在旧案废卷里的名字,被人从废卷里拔了出去,改名、升簿、藏名,从此不再归原案管。
裴病碑盯着那道压字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余一楔,恐怕早就不在旧案废卷里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。
旧案四楔,原本人人都以为是缺一。可如果余一楔不是缺,而是被升簿藏了名,那整件事就完全变了。
不是案残。
是有人有意把缺口伪装成残缺。
陆删眼神一厉,几乎立刻顺着追了上去:“若余一楔已转高簿,谁受了他的移余补名?”
无人应声。
可越是沉默,一个名字越沉,越重,慢慢压到了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韩照夜。
没人提,可堂内每一道目光都像是被那名字牵住了。
闻人照史抓住这一瞬的空隙,直接逼主簿:“承认吧。韩照夜之名,当年是不是被列过不得勾校?”
主簿下意识摇头:“绝无——”
话没说完,陆删手里的校钉已经压上追收批边角。
边角处一团原本不起眼的旧灰突然裂开,一枚极小的禁印被逼了出来。
禁勾。
堂内一片哗然。
那小印制式极细,不属州厅,也不属外校,分明是更高层专门护名的格式。一旦落上,意味着此名不得被下层勾检,不得被旁支校对,不得在旧案中随意触碰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韩照夜背后,不是简单有人包庇。
是有人持续替他续笔,替他护名,一路把手伸到了更高处。
州厅众吏终于慌了。
几名差役同时朝门边移动,主簿更是猛地改口:“封堂!护卷!此案涉上级护名,任何人不得再碰——”
“谁敢封!”
闻人照史一步扣住堂门,第四见证位的印符像锁一样卡进门柱,整个人冷硬地横在那里。
“见证未解,谁封谁就是删证。”他扫视众人,声音不大,却压得所有人不敢再往前迈一步,“今日这堂,谁都别想把真相捂回去。”
堂中气氛绷到了极点。
就在这片混乱与僵持中,陆删忽然低头,再一次把校钉压回棺底。
这一次,他校的不是自己,也不是追收批。
他要校闻人。
要追出闻人一系为什么会埋进这宗旧案。
钉尖轻轻一点,棺底那行底字像被什么牵动,竟与闻人照史腰间那道祖名小印遥遥呼应。两边墨意互映,一层更陈旧的痕迹慢慢浮了出来。
——见证位先预收入谱。
闻人照史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不是临时牵扯,不是后来卷入。
这是说,闻人这一支的谱系,在很多年前,就已经被提前编进了“第四见证位”的位置里。
像一把备用的锁。
一直锁在那里,等着有朝一日主卷重开,第四见证到场,锁门、扣案、反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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