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那半页残谱,像看见自己多年人生被人从背后无声翻开。不是巧合,不是临时起意,也不是她以为的因案被卷入。
她的出身谱系,她的第四见证位,她与这口见证棺的牵连——从一开始,就是同一只手布下的局。
她不是误入局中的人。
她是被预埋在局里的锁。
州厅的人哪会放过这个机会,立刻有人高声道:“闻人照既与见证棺系锁过深,更应避堂分离!先行移出见证位,免得再挟锁乱序!”
“将她与见证棺分开!”
“活锁不得控堂!”
一声比一声急。
因为他们都明白,闻人照只要还压在棺边,程序就没法顺利把这口棺吞下去。她是活锁,也是卡在喉咙口的一根刺。
陆删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去扶闻人照,只是往前一步,恰好挡在她与州厅众人之间。
“我插验序。”
短短四个字,让正校使眼神骤寒。
“你?”
“对,我。”陆删抬眼看过去,黑眸里没半点多余情绪,“我以活校件身份,申请校钉先验你带来的主卷引批。”
州厅众人脸色齐变。
主卷引批,是整件事真正连向主卷的命门。一旦被陆删验出问题,今日这场封堂就不是收案,而是自投罗网。
正校使几乎想都没想,断然喝道:“驳回。活件无资格碰主卷,只能归卷候裁。”
他说得极快,像是生怕晚一息,某个口子就会被撕开。
“归卷候裁。”陆删低低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那笑意很淡,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,“这句话,你确定?”
正校使眸色一沉。
陆删盯着他,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敲得清清楚楚:“我曾被正式验收。旧名既入验序,本就属于可校主卷序列。你说我不能碰主卷,是在否认旧验收,还是在否认你们当年的收件?”
一句话,直接把刀口反捅了回去。
正校使神色终于有了一瞬僵滞。
而陆删已不再看他,手中校钉一转,竟猛地刺向那口见证棺底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槽。
闻人照猛地抬头。
顾迟和裴病碑也同时变色。
那一钉刺下,棺底先是发出极轻的咔嚓声,像某层封死多年的旧壳被生生撬开。紧接着,一丝压在木纹深处的灰黑墨线,竟一点点浮了出来。
不是新字。
是被压住很多年的底字。
裴病碑一步抢上前,低头看清那枚浮出的残印后,瞳孔骤缩:“这不是青阙正校承印!”
陆删指尖按住那枚残印,声音冷得骇人:“那它是哪一系?”
裴病碑喉头滚了滚,像是连自己都不愿意相信:“外校链……转呈功簿司。”
功簿司。
这三个字砸出来,满堂几乎没人敢出声。
因为那已经不是州厅能碰的地方了。那是更高一层,专司功名、转簿、暗列的地方。许多名字一旦进了那边,就不再只是案卷里的名字,而是能被重新定义、重新计算、重新归用的东西。
顾迟脸色发白,几乎是立刻想到什么,猛地抬头:“旧制里,什么情况会绕过主卷,先走功簿暗列?”
裴病碑嘴唇发紧,缓缓吐出四个字:“移余入功。”
空气像被这四个字冻结了。
顾迟手里那张旧回执都险些攥烂,声音都变了:“余一楔失踪后,所有簿目全空……如果不是死,不是删,是被改名转入功簿呢?”
闻人照猛地看向陆删。
陆删也在这一刻彻底把整条线拽了出来。
韩照夜不能勾名。
余一楔失踪后簿目全空。
见证棺底压着外校链转呈功簿司的残印。
而他自己——一个本该被删干净的人,却偏偏活到了今天。
他缓缓抬头,看向正校使,眼底像压着一场将起未起的风暴:“谁有资格改主卷残号?”
没人应。
陆删一步步走上前,逼到堂案之前,声音陡然厉起来:“又是谁,在替韩照夜护名?!”
这一声喝问,像惊雷炸在堂中。
正校使脸上的从容,第一次真正裂开了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陆删,嗓音冷硬得近乎失态:“韩名不得勾,是上谕定条。堂上不许再追!”
不许再追。
这四个字,便是最响的一记认罪。
若只是州厅暗规,他大可推诿搪塞;若只是程序旧例,他大可拿条文压人。可他抬出来的,竟是上谕。
这意味着韩照夜背后,另有更高的护名者。
州厅众人脸色灰白,一时间竟没一个人敢再接话。因为再往上,就不是他们敢碰的地方了。
可闻人照偏偏就在这最压人的死寂里,重新站稳了。
她脸色仍白,目光却比刚才更亮,像是把自己那点惊惶硬生生烧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她抬手,将被封着的闻人本谱重重压在见证棺上。
“我以第四见证位,申请并案覆验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楚传遍大堂每个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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