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细若游丝的暗签,从她本谱深处被硬生生逼了出来。
那暗签极淡,像一笔藏在水底的墨痕,若不被门符锁位牵引,根本无人能见。可偏偏这一笔一现,正校使的脸色就变了。
因为那不是州厅制式。
那是比青阙门符更高一层,只有更上层续笔时才会留下的引纹。
陆删死死盯着那道暗签,心口像是被人重重一撞。
他终于确认了。
闻人的第四见证位,从来不是巧合,也不是临时补出来的应急身份。那是被更上层的人,早早预埋进旧案链里的锁位。
顾迟目光扫过引纹,立刻又补了一刀:“我见过这纹。顾家借签转呈时,见过同式引纹。专门给韩名走续批用的。”
“韩名”二字一出,偏厅里那点残余的镇定彻底碎了。
韩照夜的名字没有现形,可“韩名不得勾”这条暗规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,陡然按在所有人后颈上。
外校众人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不是慌,是更深的一种惊惧。那种表情只会在一件事上出现——他们知道,韩照夜背后,还有比眼前这位正校使更高的护名者。
正校使显然也察觉到局势开始脱控。
他忽然一甩袖,冷声道:“裴病碑涉旧制核验,最知底模。来人,持亲收令,把他单独押入内库核旧!”
此话一出,裴病碑直接笑了。
那笑声里满是讥讽。
“内库?”他看着正校使,慢慢说道,“我若真进了内库,旧制灭证链就补齐最后一环了。你们这是核旧,还是灭口?”
几名内吏已经上前。
陆删只看了一眼,就明白了。
这就是陷阱。
裴病碑一旦进内库,人证断掉,模板也会被重新解释,所有刚刚掀出来的东西,都能被一句“误识旧式”压回去。
可陆删没有退,反而主动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既然核旧,”他平静道,“我以活校件身份陪押入库。”
一句“活校件”,像是石头砸进深井。
偏厅里不少人都下意识看向他。
陆删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在赌,赌外校不敢让一个真正的活校件,靠近内库底字库。因为校件一旦接近底字,最容易把被覆盖的续笔反逼出来。
正校使果然沉了脸,想也不想便拒绝:“不合规。”
陆删嘴角扯了一下,笑意冰冷:“你不是要核旧吗?活校件不准近底字,说明什么?说明内库里,藏着不能被校钉碰的字。”
这一句话,直接把遮羞布扯了。
正校使眸光一厉,显然没想到陆删敢当众点破。
而陆删根本没给他缓气的机会。
他顺手从怀里翻出那份棺底残署,啪地拍上旧壁,又拿校钉逼着壁上模板缺笔强行对扣。
残署、模板、残号,三者一合,旧壁上的墨像是再也撑不住伪饰,轰然一震,竟拼出了一句断断续续的旧批。
——活件留校,候第四证成。
厅中死一般安静。
陆删盯着那八个字,只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退远了。
活件留校。
不是要毁他。
当年把他打成残号、钉进旧链、反复补写回来的那只手,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单纯抹杀,而是故意把他留成“活校件”。
留到第四证成。
留到今天。
闻人照史也看到了那句话,呼吸明显一滞。她终于明白,自己并不是误入局中,她是被等待了很多年的第四锁位。
两人隔着残墨和门符对视一眼。
那一眼,谁都没说话,策略却在瞬间变了。
他们原本想的是脱身。
现在不够了。
既然已经摸到了主卷的边,那就要借这层身份,直接撬上去。
闻人照史当即扬声:“我以第四见证位,申请更高规格覆验公堂。”
“现有活校件、锁位原证、旧楔转簿痕三证并立,外校已无资格私断!”
字字落地,逼得人喘不过气。
正校使脸上最后一点从容终于绷不住了。他只能沉声道:“此事需上呈更高回批——”
嘴上这么说,袖袍之下,指诀却已经悄悄变了。
偏厅四角同时浮起一层极薄的黑墨,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,要从墙底一路漫上来。
裴病碑第一个察觉,脸色骤变:“封墨阵!他要抹壁上底字!”
他根本不管别的,反手抓出一把碑灰,狠狠压向地面墨路。灰与墨撞在一起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刺响,大片墨线被生生压住,阵势顿时一滞。
顾迟也动了。
他拿着那份旧执,转身就冲向偏厅侧门,抬脚把两个想趁乱溜出去送改批的吏员直接踹翻,冷笑道:“想走暗道?今天谁都别想替上面补手脚!”
偏厅里瞬间乱成一片。
而陆删等的,就是这一个乱字。
他趁正校使分神,抬手将校钉猛地钉进门符中枢!
这一钉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。
门符骤然剧震,整座偏厅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拉扯了一把,墙、地、梁柱同时发出沉闷轰鸣。符面上的墨纹被彻底撕开,露出一道短暂却清晰的远端续笔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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