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里很冷。
不是风冷,是那面总壁后的灰,像死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被人掀开,扑到了每个人脸上。青白壁火贴着砖缝游走,照出一张残页,也照出残页上那几个刚刚续完、还带着新鲜笔意的字。
陆删的旧名,被人从壁后续了出来。
那一瞬,外校诸使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,满厅鸦雀无声。方才还死死咬着“名册无名、旧案作废”的几名外校执笔使,连眼神都乱了,指尖悬在袖中,不敢再动。
正中的正校使脸色最先变了。
他刚才还要借“旧名不存”把陆删直接压死,此刻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,声音一提,硬生生把局面拽向另一边:“原书既已现痕,此事当先提验原书!残页旧名在前,足证人身关要,不必再走并案拖延!”
他想跳程序。
不验来路,只验名字;不查谁在壁后续笔,只先把“原书”二字抬起来,直接越过并案。
只要让原书先落到他手里,这局就还能翻。
可他话音刚落,偏厅四角同时一震。
“咔。”
像有看不见的锁落下。
闻人照史一步踏出,站到了第四见证位上。他袍角被壁火映得发青,面色却比墙还冷,掌中那卷本谱无风自展,四道旧律痕从纸页边缘生出,直接封住了偏厅内外的出入气机。
“第四见证位锁场。”
他看向正校使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钉,砸进所有人耳朵里。
“未并案,不得先提活件。你想越程序,就先从我这里过去。”
一句话,气氛瞬间绷紧。
对面那名正校使眼皮一跳,随即冷笑:“闻人照史,你当真以为一个见证位,能压得住原书提验?原书高于外校,高于残簿,更高于你手里这部本谱。你若再拦,就是抗上拒批!”
抗上拒批。
这四个字一落,不少外校席上立刻有人抬头,明显是要顺着这条线把闻人照史钉死。
可陆删根本没看那名正校使。
自残页露出旧名起,他就一直盯着壁后的那一线暗缝,像是在看字,又像是在看字背后那只手。
他没有去争那名字是真是假,也没有顺势喊冤。
他只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死死钉在“旧名”二字上的时候,忽然开口。
“谁准原书越壁续字?”
偏厅一静。
正校使瞳孔微缩。
陆删抬起眼,声音不重,却锋利得像从焚灰里挑出来的刀:“原书既高于外校,既高于偏厅诸使,那它凭什么会落到这面壁后?凭什么能隔墙续笔?你们现在不是该先解释,我一个待审活件,为什么会在外校偏厅里,撞见原书藏壁后的痕迹?”
一句比一句更狠。
这不是争名,这是直接捅程序的心口。
闻人照史眼底微动,立刻接上:“外校若无擅留、擅转、擅送之权,原书不该在此。原书若能在此续字,便先有越壁之实。越壁未明,何来提验?”
偏厅里响起几道压不住的吸气声。
有人听明白了。
今天这局,已经不是陆删有没有旧名的问题了,而是外校是不是长期替更上层的人,留了一道能把原书暗送进偏厅、先改后验的门。
正校使脸色彻底阴了下去:“巧言!仅凭一页残纸,一缕壁灰,也敢倒置轻重?”
“不是一页。”陆删说道。
他弯腰,从先前焚开的旧簿残堆里拈起几页焦黑碎片,指腹一擦,那些烧得卷曲的旧簿边沿竟显出几道被遮掩多年的释权限纹。
“焚余旧簿在这里,残壁释权也在这里。偏厅壁后若无承落旧道,外校连存放旧簿的资格都没有,更别说让原书越壁落字。”
他抬手,把那几片焦簿按在残壁前。
壁火一照,碎页上的旧印与残壁暗缝居然隐隐契合,像一把把早该作废的钥匙,重新插回了锁眼。
外校一侧,几人脸都白了。
裴病碑在这时忽然笑了一声。
他笑得难听,像病骨里刮出的铁屑,拖着半残的身子往前走了两步,抬手按住那面壁:“陆删说得没错。偏厅壁后若能藏页续字,不是今日一时之变,是长期留门。有人拿外校当遮布,替上面藏笔,替上面改名。”
“你闭嘴!”一名外校老使厉喝。
裴病碑看都没看那人,只盯着壁后的灰:“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外校审的是人,直到后来才知道,审人的地方,早就给某些笔让了路。有人要谁活,名字就能续;有人要谁死,底字就能洗。”
话一出口,满堂震动。
这已经不是影射,是把刀掀起来直接劈了。
顾迟也在此刻上前一步。
他素来少言,可此时却没有半点迟疑,抬手便将一枚旧符放在案上。那旧符是青铜色,边缘磨得很旧,符背有顾家旧门暗纹,一眼看去,就不是能伪造的东西。
“顾家旧门符。”顾迟淡淡道,“偏厅壁后,确有一条暗送转呈的旧道。此符原属封门验路之物,如今旧纹仍对得上。”
闻人照史伸手一引,本谱边缘飞出一线淡墨,落在旧门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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