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卷钟第三响落下时,覆验厅里所有灯火齐齐一颤。
那声音不像钟,更像一柄钝刀,沿着每个人的脊骨慢慢刮过去。高悬总壁之上,黑金旧纹一寸寸亮起,裂开的壁面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,冷冷俯瞰厅中众人。
“原位来提,先验旧页。”
总壁吐字无情,整个覆验厅瞬间死寂。
陆删抬起头,眼底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。他知道,这一句不是程序,是刀。有人终于忍不住,要在众目睽睽之下,把他和闻人彻底拆开,把并案双钥一把一把撬碎。
外校的人动得极快。
几名校使几乎在总壁开口的同一刻向两侧铺开,符链落地,清场令纹一层接一层压出去,硬生生将围观诸人逼退。为首那人面无表情,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:“并案暂止。陆删、闻人即刻隔离。旧页先提,见证后录。”
这不是清场,是夺链。
闻人照史的脸色本就苍白,听见这话,反而抬手按在自己心口,猛地一步踏前。她脚下第四见证位原本已经摇摇欲坠,此刻却被她生生稳住,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钉了进去。
总壁裂字照在她脸上,将她那一点血色都刮尽了。
“见证未焚前,”她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压过全场,“任何原位验页,不得脱离并案主链。”
一句话落下,四周不少人呼吸都乱了。
她不是在讲理,她是在拿命卡程序。
第四见证位本就是她强撑出来的临时位,照史之身硬接总壁,本该见好就收。可她偏偏反着来,硬把自己塞进总壁裂字中间,仿佛只要她还站着,这条链就谁都别想拆。
补证使站在高阶之上,眸光阴沉。
他面上仍是顺从总批,抬手一引,像是准备依规封验。可下一瞬,一抹漆黑到近乎粘稠的墨光却先从他袖中散开,无声铺向半空。
禁视墨。
那墨不是为了封页,是为了封“姓”。
一旦墨成,残姓外泄的所有痕迹都会被合法遮去。到时候,就算众人眼睁睁看见什么,也会被总壁判作“不可记录”。
闻人的指尖骤然收紧。
陆删却没有抢着争那一个旧姓。
他只是盯着补证使,像盯住了一条终于露出尾巴的蛇,淡淡开口:“旧姓先不论。我只问一句——谁有资格,先碰那张被退回来的页?”
这句话一出,整个覆验厅都安静了一瞬。
问得太准了。
不是谁能验,是谁能先碰。
补证使的眼神明显一滞,禁视墨竟也因此慢了半拍。高阶下几名外校校使面面相觑,显然没想到陆删会直接捅到这一层。
因为只要是“退回来的页”,就意味着它曾经进过链,又被人以某种理由撤出。谁先碰,就说明谁先掌过那条链的权限。
补证使沉声道:“旧页归卷,自有暂缓流程——”
“暂缓归卷链。”陆删直接替他说完,眼神更冷,“所以,我陆案旧页,当年不是止笔结案,是入了待收?”
一旁的顾迟早在等这一句。
他根本没给补证使转圜的余地,抬手就将一页副页回执拍上审台。那纸页被灵光一激,数行旧印当空显形,每一笔都清晰得刺眼。
“副页回执在此。”顾迟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锥,“归卷未终,收链未闭。待收,不是结案。”
全场轰然。
不少人本来还抱着观望的心思,此刻都变了脸色。止笔结案和待收归卷,差的不是一句话,是整整一条命链的性质。前者意味着一切尘埃落定,后者却意味着——随时可以被人重新提起、重新改写、重新处置。
外校那边立刻有人冷喝:“原位续认,本就可以收旧名,不必再行公开覆验!”
话说得快,像是早准备好的说辞。
陆删抬眼看过去,唇角反而扯出一点冷笑:“续认若真合法,为什么会带追收撤回印?”
一句话,像是一记耳光。
那名外校校使脸色立变,竟接不上话。
就在这片死寂里,一直缩在侧位、脸色灰败的裴病碑忽然动了。他像是被什么逼到极限,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方灰拓,颤着手按上半空旧样。
灰纹一扩,旧印叠影立时显现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单纯撤回。”裴病碑盯着那片印痕,眼珠都像要瞪裂,“撤回印下面,还有代书压痕。”
这话一出,连顾迟都猛地回头。
代书压痕,意味着有人不是按程序补证,而是借“原书补证”的名义,替别人转签过页。
裴病碑喉结滚了滚,像在吞血:“当年……当年有人就是这么做的。借原书补证的权限转签,替更高层收页……”
“住口!”
补证使第一次失态,厉喝声几乎炸响整个覆验厅。
他那张一直端着规矩与威严的脸,终于裂出了一道真缝。众人看得分明——不是愤怒,是慌。
“裴病碑,”补证使死死盯着他,声音发沉,“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。底页来路,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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