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离得近的几个人同时看了过去。他面色发白,眼神却死死黏在旧印灰纹上,像是认出了什么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“这不是验收印。”他喉结动了一下,“这是底押。”
“什么底押?”有人下意识追问。
裴病碑抬起头,嘴角发僵:“代书转签后的底押。”
这话比刚才那句承认还狠。
验收印代表案卷走的是明路,底押却意味着这东西经过代书,换过手,甚至有人替某个真正不能出面的存在写过、签过、压过。
补证使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可裴病碑已经顾不上看他。他像是被旧年某段记忆生生拽回去,声音越来越低,也越来越涩。
“旧案里……还有一层黑金旧簿。”
四周同时一震。
黑金旧簿,记的从来不是正常归档名录。那是旧制里最阴的账,用来记被退回来的页,和收回去的人名。
“只记退回页与收回名。”裴病碑盯着那枚印,像在看什么肮脏又不能不认的旧疤,“如果它还在,那就说明陆删当年不是止笔……是被正式退回。”
场上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止笔,还有转圜余地;退回,则代表这个人曾被系统性地否定过,像废页一样,被从原本的命链里摘出去。
陆删却在这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甚至带着一点冷到骨头里的锋利。
“既然是退回页,”他抬眼看向补证使,“那谁有资格补写我这条还活着的命痕?”
一句话,问得所有人呼吸都滞了一拍。
退回页不是死页,最麻烦的就是——它还活着。
一个活着的人,一条被退回却未焚尽的命痕,到底能不能补写?谁来补写?若有人补写,那补的是救命,还是收页?
补证使这一次没能马上接话。
他眼底第一次露出掩不住的失措,避开了“补写的人”这个核心,只死咬着程序往回拖。
“原位续认一旦完成,自可收页。”他冷声道,“旧制如此,不容争辩。”
闻人照史眼神一冷。
别人也许听不出来,她却一下就听见了真正的杀机。
不是续认本身,是“续认完成后可收页”。
换句话说,只要先把程序跑完,不管补写的人是谁,不管代书从何而来,陆删都会被重新定义成可执行追收的对象。到那时,今日所有抗辩都会变成徒劳。
她猛地反扣总壁。
“先审代书来源。”她声线拔高,寿火裂纹顺着颈侧一路烧到耳后,明亮得刺眼,“代书不明,不得谈追收!”
总壁一震。
闻人照史一字一句,像是在替整座场域说出最该被说破的那句真相。
“若代书来源未明,所谓原位程序就可能是借壳执行。借旧制之壳,下伪令之刀,这不是续认,是灭证。”
灭证二字落下,整个总壁都像被惊动了。
灰墨翻卷,旧文裂开,一道新批从总壁深处慢慢浮出来。
准审代书。
不准直接续认。
不准先焚第四见证。
新批一出,四周哗然。
这是今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翻盘。原本最合法、最强势的来提程序,竟被陆删和闻人照史反逼成了自证有污。
外校几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可补证使不愧是补证使,只僵了片刻,忽然抬手抛出一道更狠的灰证。
“旧页已显残姓。”他盯着陆删,嗓音冷厉,“可当场比对原链。”
灰证浮起的瞬间,旧页深处果然隐约显出一抹残缺字迹。不是完整的名,只是被烧灼、被撤回、被重压过后残留的一点姓痕,却比任何证词都更恶毒。
“若残姓与韩案高链同源,”补证使一步逼近,“陆删便不再是案外查证人,而是待收旧名本体。”
这一刀,直接斩向身份。
外校立刻借势转守为攻,一人沉喝:“护持总壁,押验旧页!”
数人同时压来,借的不是私力,而是“护持总壁”的公名。一旦让他们近身,陆删就会被强行按到旧页前验姓。到时候验出来什么,都轮不到他自己说。
顾迟眼神骤寒,抢先一步将一卷残印拓样掷向半空。
“先看这个!”
拓样展开,一道道残印清晰浮现,墨色有新旧层次,边缘磨痕更是骗不了人。
“旧页近年被再启过。”顾迟声音脆冷,“所谓原链早就不纯。再启之物,也配叫原链?”
一句话,强行把对方的“铁证”打成了污染证物。
外校那边正要反驳,裴病碑却忽然死死盯住那拓样上的再启笔势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,脸色刷地白透。
“这笔势……”
他喃喃了一声,声音发颤,像看见了死者从坟里爬出来。
“我见过。”
陆删猛地看向他。
顾迟也皱紧了眉。
裴病碑嘴唇发白,眼底惊惧一点点扩大:“和当年那道死笔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“谁的笔?”闻人照史厉声追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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