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壁只用了一句话,便想把所有人的喉咙都掐住。
“此页曾退,不得归姓,只可归书。”
话音落下,整座总壁像被墨水冻住。黑金壁面上流动的禁纹一寸寸亮起,原本指向并案公验的诸道审链,竟在那一句话里被强行拧向“原书追收”。高台之上,总壁长袍垂地,袖口不见风,却像压着一整部原书的重量。他不需要解释,只需要定性。只要“归书”二字坐实,陆删便不再是一个要被追认的人,而只是一张应当回收的旧页。
这不是裁定,这是活埋。
可就在那死寂压下来的瞬间,第四道火光,硬生生从闻人照史身后炸开。
她本已是强弩之末,额角寿火裂痕一路烧到耳后,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命线。可她还是抬手,五指并拢,狠狠按向虚空。那一按,第四见证位轰然成形,赤白火痕交错成碑,悬在众人头顶,将整片审场照得明灭不定。
“归书,可以。”她嗓音带血,字字却钉进石里,“但既然归书,就给我公开留痕。今日不许清场,不许闭卷,不许封页。”
她是在拿命把这件事摊到太阳底下。
总壁眼神终于沉了下去。
陆删站在黑金残纸前,肩背瘦削,像一根被火烤裂却还没断掉的笔。众人的目光都在等他挣扎,等他辩白,等他去抢那个“旧姓”。可他偏偏没有。
他只是抬起眼,看了总壁一眼,淡淡开口。
“我不接旧姓。”
四周骤然一静。
“我也不争自证。”陆删声音不高,却像刀锋一寸寸刮过每个人的耳骨,“你既说归书,那就说明一件事——我不是被追认回来的活件,我是待收回去的旧页。”
这句话出口,连顾迟都微微侧目。
因为这不是退让,这是翻案。
总壁刚才那句“此页曾退,不得归姓,只可归书”,本意是要将并案公验直接压成追收,断绝陆删借此翻身的可能。可陆删这一接,等于当着全场把“追姓令”翻成了“追收令”。
追认,是为其正名。
追收,是收尸灭证。
也就是说,总壁此前一切“为其正名”“为其续认”的说辞,从根上就成了伪饰。
高台之下,不少校官脸色齐齐一变。
顾迟几乎没有给总壁回气的机会,折扇一收,便一步踏出,声音利得像冰。
“既然是归书,那流程便不能乱。”他望向审台中央,“代书、转签、退回链,三项都要先验。并案双钥未开,谁给你们越过覆验,直接认作原书追收的资格?”
一句话,直插命门。
总壁袖中禁纹微动,立刻改口:“原位来提高于并案覆验。此案牵涉原位,层级在上,无需与并案同序。”
他想用“层级”压死“时序”。
可顾迟眼皮都没抬一下,直接接了下去:“原位提收,须有原提主印。请问,印呢?”
审场里一片死寂。
总壁面无表情,周身墨意却明显重了半分。
没有印。
没有印,就说明所谓“原位来提”,根本没有完整授权。没有印,却能压过并案双钥,只剩一种可能——有人绕过明面流程,私启了旧链。
就在场中空气绷到极点时,一声低咳从侧列传来。
裴病碑扶着石座站起,脸白得像从碑灰里刨出来。他犹豫了很久,终于还是伸出手,掌心摊开,一角灰拓静静躺在那里,边缘破碎,像从火堆里抢出来的。
“我本不该拿。”他说,“再拖下去,死人都要被说活了。”
灰拓一出,补证司那边几名执事当场失色。
顾迟接过,指尖拂过灰面,残拓上的字迹顿时浮起几分。虽只剩一角,却仍能辨认出一行断句——
“暂缓归卷,候原位续认。”
最后几笔断得极厉害,像是书写之人手腕突然被什么打断,连墨都被拖成了裂线。
裴病碑盯着那灰拓,声音发沉:“这不是终裁语,这是中止语。说明陆案当年根本没完成续认,它卡住了,卡在回收前夜。”
一句“回收前夜”,让在场不少老人背后发凉。
这意味着什么,谁都明白。
意味着陆删不是被完整退回,也不是被完整续认。他被停在了一个最危险的位置上——像一个本该收走却没来得及收走的证物,悬在那里,活到了今天。
补证使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。
他死死盯着那角灰拓,像是看见了不该再现世的东西,半晌才沙哑开口:“对应的代书簿……我见过。”
闻人照史眼底火光一凝:“在哪?”
补证使喉头滚了滚,终究还是吐出一句:“不在补证司。原簿……在总壁内封层。”
轰——
这句话比灰拓还狠。
闻人照史立刻逼上一步,第四见证位的火痕随之压低,几乎烧到补证使眉前。
“原簿在总壁内封层,外校、正校凭什么先行追姓?”她一字一顿,“谁给了他们代签权?”
补证使脸色惨白,额上冷汗瞬间淌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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