焚令落地的那一刻,整座审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赤黑色的令纸悬在半空,边角还残着火意,墨痕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浮起。那不是普通的批落,不是总壁惯用的正锋公署,也不是誊批时最常见的收尾勾转。
而是一个被硬生生刮去姓氏、只剩半截起笔的旧式书手记号。
满场忽然静了。
连高处那些一直窸窣记录的听审笔吏,都在这一瞬齐齐停笔。寿火在四角灯盏里晃了晃,映得众人的脸色一片发白。谁都知道,焚令这种东西,最怕的不是墨假,不是章缺,而是它带着“人”的痕迹。
因为人痕一出,就说明这道令,不干净。
总壁的脸色只阴了一息,便立刻开口,声音沉沉压下全场:“旧制誊批常有残痕,此类刮姓记号,只是旧年书办遗痕,不足入验。”
他改口极快,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可陆删根本没给他把话圆回去的机会。
他站在审场中央,肩背笔直,眼神却像一把已经出鞘的薄刀,直接切向那张焚令:“残痕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偏偏压得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既然是不足入验的旧痕,为什么会落在焚第四位的令上?”
一句话,像把钉子钉进了审台。
总壁眼底冷意骤起。
第四位,不是普通序位。那是本场最敏感的见证位,是所有焚、收、追、认里最不能出错的一层。偏偏这道刮姓旧记,就落在第四位的令批下。
这已经不是“残痕”能解释的事了。
顾迟像是早有准备,几乎在陆删开口的同时,已经将翻出的回执页压在案前。他指节一扣,纸边轻响,缺掉的一栏暴露在灯火下。
“总壁既说只是旧制残痕,那便请一并解释这一栏为何空着。”
顾迟目光平静,语调却一寸寸逼紧,“还有,焚令所用的墨式,与待收旧页的压墨规制完全一致。不是同类批墨,绝不可能留下这种收边。”
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同规的墨式,意味着同链。
同链,就意味着这道焚令和某份待收的旧页,原本就属于一套流程,不是临时起批,不是后补焚令,而是从一开始,就在同一条线里。
裴病碑一直站在侧后方,脸色灰败,像一块风里立了多年的旧石碑。直到这时,他盯着那半截被刮掉的旧记,瞳孔才猛地一缩。
“不是署尾。”
他的嗓音沙哑得像铁片在石上磨,“那不是书手署尾。”
所有目光瞬间转向他。
裴病碑咬着牙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:“那是代书转签时的避讳起笔。”
审场上方像是炸开了一记闷雷。
署尾和避讳起笔,差得不是一笔两笔,而是整套制度。
署尾是正常落名,避讳起笔却只会出现在代书转签时——有人不能署真名,有人不能露原位,有人要绕开原签,用代书把一道批转到别人手里。
这一句出口,等于把两件本来还隔着一层雾的事,硬生生钉成了一条链。
焚闻人。
收陆删。
同一条回收链。
高台上,总壁终于沉了脸,袖口一拂,厉声道:“禁视封墨!封起残批与落款,本场只验现令,不许再翻旧痕!”
命令一出,左右封墨吏同时上前,封印阵纹在案台边缘一圈圈亮起,显然是要趁众人还没看清,直接截断继续深验的可能。
可闻人照史已经撑着寿火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今日本就寿火不稳,眼下火纹从颈侧一路烧到耳后,连眼尾都隐隐泛起金红。那火并不盛,反而有种强行维持的枯烈之感,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,被人一把掐住了灯芯,又硬生生点燃。
“总壁这是怕什么?”
她抬眼时,眼底火线细得惊人,声音却反而更稳,“第四见证位既已留痕,就不再是普通序位。按旧典,凡强制留痕者,必须转入公验。”
“你想改场规?”总壁冷冷看着她。
“不是改,是照规补回。”闻人照史抬手,指尖压在活碑之上。
碑面嗡然震动,旧纹一层层亮起,竟直接压向总壁的封墨令。
“凡涉先焚后阅者,都必须并验原签书手。”
这一句出来,全场连空气都绷紧了。
原签书手。
这四个字,正中总壁死穴。
因为原签一旦被拉出来,就不只是查这道焚令这么简单了。那背后的代书、转签、越序、缺栏,甚至是谁绕过原位把陆删推成“待收人”,全都得被连根拔起。
补证使脸色一变,几乎立刻就要插话:“此议越制——”
“越制?”
陆删猛地转头,目光钉住他,快得像一直就在等这一句。
“你方才说的是‘原签已缺,不必并验’。”
补证使呼吸一滞。
审场里不少人这才猛地反应过来——刚才局势太快,谁都没留神这句话。但这句话本身,就是失言。
因为若没人提到原签,补证使怎么会知道原签已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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