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收壁上,死人新笔忽然自己动了。
那半截漆黑笔锋像是从墙里渗出来的一样,先是颤了一下,紧跟着在冷白壁面上拖出一道旧痕。不是新字,不是新名,而是一个只续出了一半的旧名。笔意苍凉,转折阴狠,像隔着多年死气,硬生生把一个被压下去的人重新拽回世上。
陆删站在壁前,瞳孔猛地一缩。
因为那半个名字里,第三字的起笔、藏锋、顿挫,竟和他自己的骨碑笔势,同出一源。
四周一静,下一刻,整座大殿像被点着了。
“原书页要开了!”
总壁一步踏前,袖袍翻卷,声音直接压过众人的呼吸,“验收壁已续旧名,原位自启,此刻先封陆删!他若再近一步,污了原卷,谁担得起这个罪!”
封令一出,四面碑灯齐颤,数道灰白锁纹立刻朝陆删脚下蔓延。
顾迟却比那些锁纹更快。
“先封后验?”他伸手一拦,指节重重扣在陆删身前,目光直刺总壁,“程序谁定的?谁准你们在原位验收壁上,先让代书碰笔?”
总壁脸色不变,只冷冷看他:“顾迟,现在不是你挑字眼的时候。壁已开,卷将动,先控污源,本就是——”
“本就是什么?”顾迟直接打断,语气像刀,“原位验收,未核真伪,未定归属,未开旧链,谁有资格代书落笔?你?还是他?”
他的目光一转,钉在旁边的补证使脸上。
那补证使本来还想后退半步,被顾迟一句话逼得僵在原地,额角冷汗肉眼可见地渗了出来。
“说。”顾迟盯着他,“这支笔,属谁的链?”
补证使嘴唇发白,喉结滚了滚,强撑着道:“是……是复提人所持——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顾迟的声音不高,反而更冷,“复提人的笔,怎么会带旧库退页链上的回钩死印?”
这一句砸下去,殿中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补证使猛地抬头,像是没想到顾迟居然连那道回钩死印都看出来了。他眼底的防线当场裂开,脱口而出:“不是复提人的!是旧库退页代签链的笔!可那只是临时验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先噎住了。
晚了。
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总壁眼神骤沉,袖中手指一下攥紧。顾迟却像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,根本不给他们补口的机会,直接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旧库退页代签链,能碰原位验收壁?”他盯着总壁,一字一顿,“谁给的权?”
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陆删却没看他们。他的视线始终停在那半个旧名上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住了。
第三字同源。
不是像。
是根上就一样。
他忽然抬手,从袖里抽出那张黑金残纸。纸边焦裂,金线断续,像一块从焚卷堆里抢出来的死皮。可纸一出,大殿里的壁灯都暗了一瞬。
“陆删!”裴病碑低声喝了一句,眼神发紧,“那上面的残压没散,你再贴壁,反冲的是你自己!”
陆删却像没听见。
他的目标已经不是辩,也不是躲。
他要看清,这半个旧名下面,到底压着什么。
黑金残纸“啪”地一声,反贴在验收壁上。
那一下像打在死水里的石头,整面壁立刻泛出一圈黑金相间的波纹。原本浮在表层的“还归旧库印”被硬生生顶了起来,像一层蒙骗人的旧漆被揭开,下面果然还有字。
一行更旧、更狠的批语,缓慢浮出。
——拒收。
——旧名不认。
看清那几个字的瞬间,裴病碑脸上的病色都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。他死死盯着那批语的收尾和转笔,沙哑开口:“不是旧库手法……这批语,更老。”
顾迟转头看他:“你认得?”
“认得。”裴病碑喉咙发紧,像从一堆尘封碑灰里翻出了一段不该见人的旧事,“碑庙旧制,早在旧库立链之前。那是更老一代的碑庙批法。有人在当年,就已经先拒认过这个名字。”
一句话,让大殿里不少人背后发寒。
不是今日临时压名。
不是后来有人篡改。
而是更早之前,就有人不让这个名字被认下。
陆删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这不是单纯冲着他来的。
有人从很久以前,就开始在“名字”上动刀。
“第四见证位,给我开!”
一道厉喝骤然炸响。
闻人照史一步踏上见证台,双手压在活碑之上,整个人几乎是把寿火生生从命脉里往外扯。她脸色瞬间白得近乎透明,发梢却被火线映出灼亮的赤金。
“闻人照史!”有人失声。
“退下!”总壁厉声喝斥,“封口令未下之前,谁准你重压第四见证位!”
“你也知道还没下。”闻人照史抬起眼,唇角溢出一线血,笑意却锋利,“那我就还有资格见证。”
话音落下,她掌下活碑猛地一震。
第四见证位,强行压实。
壁上每一道新出现的笔痕、每一笔续写、每一层浮批,都被寿火钉住,化作无法即时抹去的“存疑留痕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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