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还没停,庙前的风先冷了。
那枚悬在半空的真庙印吐出判词时,所有人都以为只是缓押,最多不过是把人先扣下,再慢慢查。可顾迟的脸色,几乎是在“首页复核”四个字落地的一瞬间,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不是缓押。”他抬头盯着那枚印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刀横着剐过众人的耳膜,“是改类。”
四周一静。
钟声一下一下撞在庙墙上,沉得像敲进骨头里。闻人照史半跪在石阶前,肩背都是血,呼吸已经乱了,可她还是听懂了顾迟话里的意思。直收,只是收人。首页复核,却是顺着案链往前追,把源头、归类、名分,连同她和陆删“为何存在”这件事,一并重写。
真庙这是要的,不是他们的人,是他们曾经被写下的那一笔。
陆删指节发白,掌心贴在袖中经页上,逆封的反噬正沿着经脉一寸寸往上烧。他嘴里有血腥气,却还是把《太上诔经》死死压住,借着那一丝古旧经义,硬卡出一句:
“并页未定,不得封卷。”
六个字一出,空中的真庙印竟微微一滞。
庙前那些原本只是围观的修士,眼里终于不再只是看热闹的兴奋,开始有了惊疑。他们或许不懂首页复核的凶险,但都听得懂“不得封卷”意味着什么——封卷一旦停住,案就不能往下走。
陆删是在拿命拖时间。
他体内的逆封之力像有钩子,在五脏六腑里反复撕扯,额角青筋一跳一跳,眼前阵阵发黑。可他偏偏没退,甚至还往前踏了半步,像是要用自己这个快要裂开的躯壳,把那条缝死死塞住。
闻人照史抬起头,血顺着下颌滴在阶上。
她知道,陆删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她更知道,如果自己这时候还把自己放在“被收押的证人”位置上,那他们两个人就真的只剩被庙程序拖走这一条路了。
于是她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里全是血气和狠劲。
“不错。”她盯着真庙印,一字一字开口,“旧链是我主动并入的。”
庙前顿时哗然。
连裴病碑都猛地侧目。
顾迟眼神却一下亮了。
主动并入,和被收押进去,是两回事。
前者是自证,是带着意识和目的进入案链;后者只是押物,是能被随时定类、封存、替换的东西。闻人照史这一句改口,等于硬生生把自己从“庙收之证”,掰成了“案内见证”。
她不再只是被审的人。
她开始拥有,反向追问首页的资格。
真庙印显然也听懂了这层变化。印面骤然一沉,周围金纹像被怒意烧亮,连钟声都被压得发颤。
“并案即同责。”
那声音不再像先前那般冷板,而带上了某种近乎碾压的威势,“并页者,同受复核;入链者,同担旧责。”
这话一落,庙前众人脸色都变了。
这是要一句话把闻人照史和陆删一起压死。
可顾迟偏偏在这时候笑了。
他向前走了两步,站到那枚庙印正下方,衣摆被钟风掀得猎猎作响,抬眸时,眸光锐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你说的是旧链归位。”
真庙印一顿。
顾迟盯着它,像盯住一处终于露出的破绽:“从头到尾,你说的都是‘旧链归位’,不是‘新案复核’。既然是旧链,首页就不该是遗失;既然要归位,你就早知道首页还在。”
空气像是被人一把捏住了。
围观修士先前还只是觉得这案子怪,现在却终于品出味来了。真庙程序如果真按常理运转,它不该知道“旧链归位”这四个字,更不该在首页未见之前,就表现得像是早有定案。
裴病碑眼神一沉,几乎没有半点迟疑,抬手一拂,几道灰白碑纹当空铺开。
“州庙旧退批,在此。”
“留缝刀痕,在此。”
两道残痕在半空并列,一道是被驳回后留下的旧批,一道则是极细极深的断痕,像有人在钟后墙体里,刻意留出了一条不闭合的缝。
裴病碑声音比碑面还冷:“首页不是遗失,是钟后藏墙,故意断开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“故意断开?”
“谁敢在真庙眼皮子底下藏首页?”
“这不就是灭证吗?!”
那些看热闹的人,终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自己站着旁观的,根本不是一场普通押审。真庙程序本身,竟可能一直在替人灭证。
韩照夜一直没退。
他站在众修之后,衣袍整齐,面色也一直稳得可怕。直到这一刻,他才微微眯起眼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恰好能把全场的目光重新拉走。
“就算首页还在,也该先验陆删。”
他望向庙前,神色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:“替页锁芯在前,首页在后。替页未定,谁有资格先看首页?”
一句话,锋芒全冲陆删去了。
众人本就对陆删的身份心存疑虑,如今被他这么一挑,视线果然又压了回来。替页、锁芯、空壳、伪位……这些词在周围低低浮动,像一张又一张无形的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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