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下,第二封槽,裂了。
不是细缝,不是旧伤翻卷,而是一声像骨头被硬生生掰开的脆响,自那口庙钟下方炸开。灰屑簌簌坠落,黑红交杂的血纹从槽口深处猛地窜出,像一支被人握稳的笔,沿着后墙一路笔直游走,最后停在闻人照史身前,分毫不偏。
那一刻,钟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生生掐住。
闻人照史半身是血,官袍裂口处隐有火色渗动,像一盏快要烧干的命灯。可那道血纹落到她脚前时,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只是微微抬头,看向真庙印。她知道,这一笔不是来认人的,是来逼人露手的。
真庙印也只停了半息。
“改令。”他拂袖上前,声音压得极稳,稳得近乎阴冷,“闻人照史先收,断开并页,同验后墙异动。此为庙规急权,谁敢阻拦,按毁检论处。”
这道命令一落,钟下立刻起了骚动。
先收闻人,再断开并页,再复核同验——听上去像是在走程序,可在场能站到钟下的人,谁不是从旧案泥坑里爬出来的?他们几乎一听就明白了,这哪是验,分明是要先把活证拆了,再把结果做成死证。
顾迟当场就冷笑出声。
“真庙印,你这是急着验案,还是急着灭口?”
他一步踏出,黑衣掠过钟影,声音像刀一样甩出去,砸得四周一片死寂。
“闻人现在是活证,是后墙血笔所指之人。你先收她,就是先毁活证。断开并页,就是切掉她和旧案的现行勾连。等人收了、页断了、命令也落了,你再拿个复核结果出来——”顾迟抬眼看他,字字逼问,“那还叫公验吗?那叫伪造。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,连庙钟都像沉了一沉。
真庙印的脸色没变,眼底却已经冷了。
闻人照史胸前那簇寿火恰在这时“啪”地一声再裂一缝。火色从她锁骨下方渗开,沿着官身裂痕一路烧上去,疼得她手指都紧了一瞬。可她没退,反而撑着那口气,自己把话接了过去。
“顾迟说得没错。”她声音嘶哑,却稳,“我已被后墙点名,又与旧页同缠。按旧制,我已是同案锁件。”
她抬起头,脸白得吓人,眼神却钉得极死。
“锁件不可先收。谁先收,谁就该先上墙。”
钟下一片哗然。
真庙印目光如针,直接变招:“闻人照史官身崩裂,寿火外泄,证人格位已失。失格之人,不可执证。既不可执证,自然可先收。”
这一口咬得又狠又毒。
一旦“证人格位”被剔掉,闻人照史今天就不再是证人,而是一件能任意挪动、任意归档的案物。她方才所有发言,都会变成无效挣扎。
顾迟眉心一沉,刚要再开口,陆删已经抬步站到了闻人身前。
这一次,他没再像先前那样硬拦,也没替闻人去争那一层“她还算不算人证”的空话。
他只是看着真庙印,淡淡问了一句。
“谁有资格,定她失格?”
真庙印眸光一厉:“庙印在此,本印——”
“庙印也得按页走。”陆删打断他,右手一翻,一截发旧的墨封从袖中滑出。那墨色很沉,不似今墨,倒像从某本烂透了的旧册深处刮下来的底灰,一出现,后墙那些血笔竟像闻到了同类气息,齐齐轻颤。
顾迟看见那墨,眼神顿时变了。
同源旧墨。
陆删竟一直留着这种东西。
没等旁人反应,陆删已经抬指点在闻人照史官袍裂开的那道伤口上。旧墨逆封,顺着她裂开的寿火痕一路爬进去,发出细细密密的灼声。闻人猛地闷哼一声,膝盖几乎发软,硬是咬着牙没退。
她能感觉到,那不是在给她止伤。
那是在改伤。
陆删的手指很稳,稳得近乎冷酷。他没有去抹平她的裂痕,而是借同源旧墨,把那道原本属于她自身官身崩裂的伤,硬生生“挂”到了首页空槽之下。
像把一条私人的伤口,钉回了旧案的第一页。
钟下不少人当场变色。
因为所有人都明白,这一步意味着什么。
私伤,是闻人照史自己的问题;反噬,是旧案仍在活着咬人。
陆删这一挂,等于直接把闻人的伤势从“个人失格”,改成了“旧案反噬”。程序一旦认下,就不再是收不收闻人的问题,而是旧案必须并案重启,谁都别想绕。
后墙上的血笔,骤然一顿。
下一刻,庙钟三链同时震鸣!
哐——!
那不是钟声,是铁链撞钟身的硬响,低沉,古老,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裁认意味。钟下众修齐齐色变,哪怕再不懂页规的人,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——旧制,认了。
真庙印眼中终于腾起怒意。
“裴病碑!”他转身厉喝,“你当年经手脏页,旧罪在身,如今后墙反噬,自该由你认领!”
他要把这一口反噬,整个压回当年的“脏手”上。
只要裴病碑认了,今天这场翻案就还能被按回旧案余毒,不至于烧到现行庙权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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