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——”
钟下倒流的那一个字,像是被谁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。
那声音还没落尽,真庙后墙第二道旧痕猛地亮了起来。不是寻常灯火,也不是阵纹回潮,而是一种从石缝深处渗出来的冷白,像死了很多年的纸灰忽然重新会发光。整座钟庙都在这一瞬间静了一下,下一刻,所有人的呼吸都乱了。
因为那道旧痕,原本不该亮。
陆删站在钟影之下,眼底映着那道冷白,神情却没有半分松动。他知道,这不是给他看的生路,这是庙里真正的手,终于忍不住伸出来了。
果然。
真庙印的威压陡然一沉,庙中那股笼罩四方的“定案”之意,竟在这一刻绕开陆删,直扑闻人照史!
“剥离证格,先收异证!”
冰冷的庙音从四壁回荡,不高,却像一把薄刀刮过每个人耳膜。所有人都听懂了——庙里要借这异象,先把闻人照史从案中剥出去。
只要她没了证格,陆删就等于被孤立,接下来不管是强收、缓押,还是直接封成旧案,都再没人能替他说一句完整的话。
顾迟脸色一沉,脚下已经往前半步。
可比他更快的,是闻人照史自己。
她抬手,一掌按在自己胸前,残印“嗡”的一声从掌心翻出,竟不是去挡那股剥离之力,而是狠狠压回自己伤口深处!
噗!
她唇边立刻溢出血来,血色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刺得人眼睛发紧。可那枚残印也在这一刻重新嵌进她的命格里,像一枚破损的钉,硬把她自己和这桩案子钉死在一起。
“并页未结,谁敢拆证?”
闻人照史抬起头,脸色白得厉害,眼神却冷得惊人,“我续压的是自己的伤因,不是庙里的脸面。今天陆删不结页,我便是他的活碑副证。要拆我,可以,先看这庙敢不敢当众毁证。”
一句话,庙里外面都炸了。
活碑副证!
她竟然把自己改成了陆删的副证活碑!
这已经不是帮,是把自己的命直接压进来了。真庙若还要动陆删,就得先保她活着;她一死,这一页证链就不是断,而是塌。到时候崩的不是陆删,是庙里的程序,是钟下所有人的脸。
陆删侧过脸,看了她一眼。
闻人照史没有看他,她只是死死站着,背脊绷得像一根要断不断的弦。她显然也知道这样做的代价,伤因再压,裂痕只会更深。可她没选。
或者说,她今天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真庙印的威压短暂一滞。
就是这一滞,顾迟开口了。
“按程序,现任只能验笔,不能代定首页!”
他的声音不算大,却清清楚楚切进钟下每一寸空隙里,“谁给你们的权,借异象强收当事人?谁又给你们的权,在首校未核之前先拆副证?”
他抬手一翻,一角旧批残判被他当众抖开,残墨暗沉,边缘卷裂,却偏偏带着一种老东西才有的压人气。
“我追问的不是你们敢不敢收陆删,我问的是——首校署权,今天到底在谁手里?”
四周顿时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顾迟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,直接把话钉死。
“旧名谁写的?下半笔是谁补的?陆删这个‘陆’,究竟是谁先收、谁后押、谁又故意把他挂在首页接口不归页?”
一句接一句,像刀背连敲钟面。
庙里不少执录之人脸色已经变了。
因为这不是空口质疑,而是直戳程序死穴。谁都知道,首页之案,最怕的不是翻供,是追到署权。只要署权不清,任何后续动作都可能变成越权。越权,就不是审案,是做案。
后墙之后,那道高位的气息沉默了很久。
没有辩解,没有训斥。
只有一张新批,自墙后无声飘落。
薄纸落在半空,钟影一照,上面只有七个字:
“先校空位,再验人。”
看到这七个字,钟下诸人齐齐变色。
就连那些原本站在庙规一侧的人,也下意识抬起了头。
先校空位,再验人。
这等于什么?
这等于真庙自己承认——陆删,不是单纯的被审之人,他真和首页空位有关,甚至可能就是首页留下的接口!
闻人照史呼吸微微一滞。
顾迟瞳孔也缩了一下。
只有陆删,反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。
他太清楚了。
这是套。
对方不是让步,是换了一种更大的方式,把他引进首页里去。只要他认空位、校空位,就等于把自己半只脚踏进首页程序。踏进去之后,是证,还是坑,就未必由他说了算。
可他还是抬了手。
因为他同样知道,今天如果不顺着这一步走,真正藏在后面的那只手,就永远不会出来。
“校位可以。”
陆删手中旧经一翻,《太上诔经》残页哗啦作响,一道古旧墨意横截而出,正好压住那张新批下落后的归笔余威。
“但我只校空位,不认代名。”
他抬眼看向后墙,眸子冷得像磨过水的刀锋,“谁拿模板给我套名,谁自己出来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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