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病碑当年的旧话,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对上了——先收者,果然不止一个。
墙后高署权者终于压不住了,冷声改口:“不过是校废痕迹,何足为凭。”
“校废?”陆删抬起头,声音冷得像刮骨的刀,“校废为何还能续在现案里?”
不等对方回应,他一步上前,直接把先前那句旧批反扣回去。
“承前页者,即是首校。”
“既然现案仍在沿用承继印角,那现任执录,就没资格自称旁署。”
这一扣太狠。
钟下那几名刚才还端着架子的执录官,几乎是当场失了颜色。只见他们身上在册名痕开始晃动,原本稳固的执录墨印像被什么力量从里头撕开,咔咔裂散。
有人手背上的墨印先碎成细纹,紧接着整只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这是名分被程序当场打塌了。
不是靠杀,不是靠压,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用旧规把他们的“正当性”整片掀掉。
短促的惊呼声在钟下炸开。
可压迫也在这一刻陡然暴起。
当——
钟声猛地重了一拍。
后墙像是被某种更高权限瞬间接管,一股强横墨流从墙缝中轰然压出,直扑那页焦黑底纸。墨流之中,页与页之间的边界开始模糊,竟是要强行并页!
一旦并页成功,底垫会重归首页,所有改划痕、撤署痕都会被吞回去,刚刚被逼出来的一切证据,都会重新变成一张“干净”的第一页。
“他们要摘纸!”顾迟低喝一声。
下一瞬,他不退反进,竟再度催动血纹判笔。
这一次,他不是照纸,而是照向自己。
血纹自腕骨窜入掌骨,把他整个人都映成了一面带血的墨镜。判笔以他自身为镜,强行拖住了并页墨流。
两股力量当空绞在一起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顾迟喉间闷哼,掌骨表面瞬间裂出一道道旧批纹,像有人正拿着无形的笔,在他的骨头上重写身份。
他险些被当场写成代笔人。
陆删眸光骤缩:“顾迟!”
顾迟额角青筋暴起,半边袖口都被震碎了,声音却还稳得可怕:“翻纸!别管我!”
闻人照史目光一沉,几乎没有犹豫,反手便把自己的师门旧档拍了出去。
旧档展开,层层封记压在并页墨流之上。
她不是为了护顾迟。
她是在告诉墙后——师门,也曾参与覆校。
只要这份旧档还在,焦黑底纸就不再是无主废页。它有来处,有承链,有旧案牵连,墙后便不敢把它直接灭掉。
代价也清清楚楚。
她这一压,等于把整个师门都推上了钟下待审席。
闻人照史脸色在那一瞬白了几分,却没有半点退意。她知道,从她亮出残摹开始,自己与旧秩序之间最后一点余地就已经断了。如今这一掌,只不过是把断口按得更死。
两边僵持的一线间隙,终于被陆删抓住。
他猛地探手,亲自掀起焦黑底纸边角。
纸背,竟真藏着一行极小极小的首校批注。
只有八个字。
“第一页非始页,首录在前。”
全场震动!
连几名见多识广的老执录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。第一页不是开始,那就意味着在所有已知秩序之前,还有一个更早的层级——首录。
而那八字之后,还有一枚被削去半边的旧署名首字。
那字残得厉害,认不全。
可陆删只看了一眼,呼吸便重了。
因为那残字的起笔,与他名中“陆”字同源。
不是后来者模仿,不是承继链上的某个试写者。
更像是……写下他的人,本就比后来的首校更早。
这一刻,韩照夜旧案里那枚同源印角,也在焦纸背缘映了出来。
陆删脑中一线骤亮。
韩照夜未必掌过首校,但他一定吃过“首录”的红利。
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,直接扬声:“我请新核!”
“此案不再查代笔,改查首录发明者!”
钟下哗然再起。
这已经不是顺着墙后给的路往下走了,这是直接抬刀去掀更高一层的桌子。
墙后终于第一次失态。
钟后深处,传来急促的撤页声,像有人在慌乱中抽走夹署,试图把所有东西重新塞回更深的黑里。
可他们晚了一步。
焦黑底纸忽然自燃。
火不是从边缘起的,而是从纸心猛地窜出,像有人宁肯把这页彻底烧穿,也绝不肯让它入案。
“压住它!”有人失声大喊。
陆删没有退。
他反手抽出诔经,将纸猛地按在地上。诔文灰意铺开,无名尸志的灰烬味瞬间漫上钟下,像无数未被记录的人在这一刻借灰留名。
火势被短暂封住。
也就在火焰扭曲的瞬间,纸中最后一列潜墨名栏,被硬生生逼了出来。
三空,一实。
实栏里只剩半句——
“先定陆名者,可续天下首录。”
场中空气仿佛都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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