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校不得自署其终字。
那就意味着,方才想补完“首校副”末称的人,根本没这个资格。只要他是副校链上的人,他就不能写完最后那一笔。谁敢续,谁就是自己承认自己越规。
钟下几名方才抬手欲补的代笔官,脸色一瞬青白。
他们不是不能补。
他们是不敢补了。
补下去,就等于当众认了自己见过前页,认了自己在现行册制之外另有承页身份。那不是写字,那是把自己的脖子往陆删手里送。
墙后一片死寂,只余墨势轻震。
可这死寂只维持了几息,师门那边就有人猛地开口,声音又急又厉。
“残页来路不正!闻人照史本就是叛证,她拿出来的东西,也配称档?此页真假未验,来源未核,应一并列作伪档!”
“不错!”另一个人立刻接上,“叛证所举,不得入正审!”
他们改口改得极快。
眼见资格被掀翻,立刻不再缠补字,而是反扑残页真假,要把闻人照史整个人连同这页旧规一起打成假货。
闻人照史脸色发白,却没退。她知道,一旦这页东西被定成伪档,她今日不止白拼,连最后一点活路都没了。
陆删却没去跟他们争真假。
他太清楚了,这种时候,谁先陷进“真伪”争执,谁就会被拖进 endless 的程序泥潭里。墙后最不怕的,就是人跟它们讲流程。
所以他直接抬手,翻出了《太上诔经》。
经页一开,钟下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层。那不是现世常见的录册法器,而是专照“死墨”“底墨”“承继墨”的旧经。经页一翻,字还没显,先有一股陈旧到近乎腐朽的书气扑了出来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墙后终于有人沉声喝问。
陆删没有理会。
他把《太上诔经》照向那页残纸,指尖一划,经页上的灰白光纹像薄刃一样扫过纸底。
表层旧字一瞬被压暗。
而残页更深处,那些原本早该死去的底墨,竟一点点浮了上来。
“有承继记!”
钟下有人失声。
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残页底部,浮出一行更老、更细、近乎批注般的字。
副校非一人,凡承第一页者,皆须向前核首署。
顾迟瞳孔骤缩。
他像是被这一行字正面击中,整个人都僵了一瞬。血纹在判笔上疯了一样往回窜,像是某种久藏的逻辑终于找到了骨架。
“不是一个人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随即猛地抬头,“首校不是人名。”
这一句,像雷一样在钟下炸开。
顾迟声音已带上血腥气,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。
“首校是一种位格。可承、可分页、可代行,也可伪装。谁握着更前一页,谁就有资格借这位格署名。所谓首校,不是一个人站在最前面,而是一整条被前页串起来的承页链。”
所有执录官的脸色都变了。
如果首校是位格,那现行在册的正确性就不再天然成立。谁写的第一页?第一页前还有谁?谁替谁代过行?谁如今的官身、名栏、册录,其实都是沿着一条不公开的承页链继承来的?
这已经不是闻人照史一个人的事了。
这是把整个钟下所有现任执录官都拉进了案中。
后墙那边终于乱了。
原本高高在上的压势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急。
一道比先前更重的墨压忽地落下,直扑顾迟。
“顾迟血纹逆走,判笔噬主,本就是借笔之相!”那声音厉如判词,“其所断所言,皆可列入借笔假证。封其名栏,断此前核!”
这是要直接把顾迟写死成“借笔者”。
一旦这个定义落下,他方才所有推断都会被整包废掉。更重要的是,所谓“借笔者”不能前核旧页,等于直接把查向第一页之前的路封死。
顾迟喉头一甜,唇角血线当场淌了下来。
可陆删比墙后更快。
他像是早就等着这一手,反手便把那页旧规翻了回来,指尖直点“凡副校得见前页,不得自署其终字”那一行。
“顾迟不是借笔。”他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是被旧署拖墨的人。”
“旧署若无承认,何来拖墨?拖墨既在,便说明他身上挂着前页未尽之证。他不是伪证,他是活证。”
活证两个字一落,钟下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比借笔更可怕。
借笔可以封,活证却不能轻杀。因为他活着,本身就说明旧署链还在他身上留了钩子。杀了他,就等于有人想灭承页痕迹。
顾迟抬眼看向陆删,眼底血丝极深。
他知道陆删这一改,等于把他从必死的“借笔者”扯出来,硬生生抛进了另一个更险的位置。他不会立刻死,但从今往后,所有盯着前页的人,都会盯上他。
这是救,也是把他推上风口。
闻人照史显然也明白这一点。
她只犹豫了一息,便猛地上前,把一枚断了角的旧印按在顾迟名栏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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