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核殿里,先响起的不是人声,而是一道冷硬到近乎无情的批注落印声。
那声音像一枚钉子,直接钉进所有人的耳膜。高悬在殿顶的复核页光一寸寸暗下,原本已经行进到中段的原审程序,竟被一条没有署名的批注硬生生截停——同证未全,陆删启页资格,暂封。
空气一下紧了。
陆删站在殿心,袍角未动,眼底却像骤然压住了一场风暴。顾迟立在不远处,半边袖口已经泛出干枯纸纹,指间细细碎碎地落下白屑,像一张正在被人慢慢撕烂的旧页。至于韩照夜,几乎在批注落下的同一瞬,便抬手叩向殿中程序光幕,声音凌厉得像刀。
“既然复核殿认定同证未全,那就先验顾迟的词,归入验词器。闻人照史代笔嫌疑未净,先钉死她的口,再封陆删启页,才合程序!”
这一句,狠得不留余地。
谁都听得出来,他不是要复核,他是要抢着把所有还能翻盘的口子,一口气全堵死。
顾迟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,手背上浮出来的不再是青筋,而是一道道清晰的纸化纹路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剥落的手指,眼神里第一次掠过一种极轻的荒凉。
复核殿的程序光辉扫过他周身,冷漠得像在看一件工具。不是活人,不是证人,而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、可以拆解、可以榨出最后价值的器物。
闻人照史比任何人都更早感到了那股压力。
她没有解释,也没有争辩,只是忽然向后退了半步。
半步而已,脚尖离开原先立位的一刻,她指尖微颤,袖中一道极细的笔意被她自己硬生生斩断。那一缕续笔气机断开的瞬间,她喉间闷出一声极低的哼响,像是有人拿钝刀在她经脉里横着拖了一下。
她是在自断嫌疑。
只要她还站在“同证”区域,她就永远洗不掉代笔口的风险。她这一退,是把自己先摘出去,强行保住陆删程序不被“同证牵连”直接封死。
可代价来得比谁都快。
她胸腹之间猛地一沉,像有一根一直潜伏着的钉子顺势往下钉深了半寸。那第三笔,原本就埋在她体内最深处,此刻被她这一步牵动,竟沿着页底旧署链路更深地扎了进去。
闻人照史唇色当场褪白,手背青筋绷起,连呼吸都乱了一瞬。
陆删看见了,却没有先看她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趁这个空隙保闻人照史的名分、保自己的启页资格,可他抬起头,盯住的却是殿顶那一行未署名批注,声音不高,偏偏压得整个殿都静了下来。
“我不问你们为何封我。”
“我只问一句,原审为什么会停在‘同证已至’之后?”
韩照夜眼神一厉。
复核殿内不少页官微微一怔。
陆删向前一步,脚下的页纹亮起一圈极淡的旧痕。他一字一顿,像是在拿刀剖开某个早就被人精心缝合的谎口。
“若同证未至,批注上写的该是‘待补’。既然写的是‘已至’,说明原审当时已经确认同证到位。可你们现在又拿‘同证未全’来强停原审——”
他抬眼,目光直直穿过程序光幕。
“理由自相矛盾。谁来解释?”
一句话,直接改了审题。
原本所有人的刀,都对准了陆删“能不能启页”;可他这一问,硬生生把刀锋转向了原审本身——不是他有没有资格,而是你们停审的理由,根本站不住。
殿中沉寂了一息。
下一刻,复核殿的页首主纹忽然嗡然震动,原本压向陆删的封禁光环竟缓缓回缩,转而将最上方那道原审页首重新点亮。底页批注、骨函裁角、首续共押,三处押痕同时浮出,在半空并列成对勘之势。
复核殿,被逼得重启页首原审了。
韩照夜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此案已由我封场附署,复核殿无须——”
“你只会申封,不会释义。”
陆删的声音骤然截断他,干脆得近乎粗暴。
殿中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向韩照夜。
陆删盯着他,眼里没有半点退意:“附署是附署,页首用语是页首用语。你能请求封场,谁给你的权力解释‘已至’与‘待补’的原义?韩照夜,你连原审都没资格代言,凭什么压过对勘?”
这一声喝破,像一掌当众掀了韩照夜那层“正统”外壳。
复核殿四周悬浮的程序页,几乎同时改了认定。原本停在韩照夜身侧的数道附署光印,齐齐后撤半寸,只保留“申封”权限,而关于“原义释定”的符纹,则彻底从他手边熄灭。
这一下,连他自己都像是被抽了一耳光。
韩照夜袖中手指猛地攥紧,骨节都泛了白。
就在这时,顾迟忽然动了。
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生气,站都站不太稳,纸化已经蔓延到手腕,连脖颈侧都浮出干裂页纹。可他还是抬起那双近乎失焦的眼,朝殿中的验词位迈了一步。
“我还……还算人证。”
声音嘶哑,却硬得骇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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