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删不是被写成了陆删。
他是被留成了一个可以随时调用、却永远不配拥有第一页原位的“删”。
韩照夜的脸,终于彻底白了。
他看着一重重压实的责任链,像看见一堵墙正朝自己塌下来。再撑,死;不撑,也未必能活。
可他不想立刻死。
“我求保!”他突然嘶声开口,声音都变了调,“我只负责送样、灭证、续伪名!主签不是我,我碰不到第一页真正的落笔权!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韩照夜像被逼到绝路的兽,胸膛剧烈起伏,终于咬牙吐出一个个旧名。
“轮持主签位的人……是他们,是他们一代一代在共署!空白主签位从来不是空着,那只是给外人看的壳!”
随着他具名指认,审页中央那片始终留白的主签位,忽然开始渗墨。
一点,一线,一片。
最后显出的,竟不是某一个人的名字。
而是一串彼此叠压、彼此承接、又彼此遮蔽的共署旧名。
历代轮持,同一主签位,共同署名。
那一刻,所谓主签权威,轰然崩塌。
因为它终于露出了自己最丑陋的真相——不是谁在执笔,而是谁都不肯为第一页终身担责。
陆删盯着那串共署旧名,眸光冷得像冰。
“看见了吗?”他看向满庭审者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心口发沉,“旧制最大的伪处,从来不是谁写了第一页。”
“而是第一页,根本没有一个具名的人,愿意把命押到底。”
这句话落下,像给旧制判了死。
陆删一步上前,半枚首字在眉心剧烈发亮。
“我请新判式。”
审页震鸣。
“第一页,不得再由空位共署。凡落首笔者,必须具名、可验、可承死判。”
“谁写,谁担。”
“谁押,谁死。”
字字如铁。
那是要把这个世界最根深蒂固的一条旧规,硬生生改掉。
祖页当场反噬。
嗡——!
整座第一页猛地塌下一层黑影,双承死判陡然加重。那股恐怖的撕裂力直接压向陆删与闻人照史,像在逼他们立刻二选一——要么让一个人承掉首字,要么第一页就别想继续落行。
闻人照史几乎没有半点犹豫,抬手就要接承。
她眼中真印骤亮,第三笔已经要落。
只要这一笔崩断,她就能用自己彻底断开的名痕,替陆删换一个现世连续。
“别动!”顾迟厉喝。
可闻人照史根本没停。
她太清楚现在是什么局面。陆删的原位刚刚摸到门槛,绝不能再断;她是真印持有者,她来承,至少能换他稳住。
可就在她第三笔即将落下的一瞬,一卷黑墨骤然横切进来。
《太上诔经》直接封住了她的断笔。
陆删一把按住她的手,掌心冷得惊人,力道却稳。
“新第一页,”他盯着她,声音沙哑,却一字比一字更重,“不许再拿见证者祭页。”
闻人照史眼睫猛地一颤。
她想挣,没挣开。
陆删没看她太久,转头便看向顾迟和裴病碑。
“顾迟,作终审见证。”
“裴病碑,承旧罪押。”
最后,他看向闻人照史。
“你以真印共署连续,但不再代死。”
闻人照史怔住了。
顾迟也怔了一瞬,旋即低笑一声,胸前命火几乎要灭了,眼底却亮得吓人:“你这是要把旧制那套‘先死一名’……彻底改掉。”
“改。”陆删只回了一个字。
裴病碑缓缓低头,像终于等来了自己该背的那块碑:“旧罪,我承。”
闻人照史死死看着陆删,眼底情绪翻涌。她本来最擅长止删、保页,最擅长在别人死之前把自己先押进去。可这一刻,陆删却不许她再这么做了。
不是不信她。
是要把她从“代死”的位置上,硬生生拉回来。
“闻人。”陆删低声说,“这次别替我死。替我写下去。”
她眼眶骤红,最终一言不发,将真印按入新判式中。
顾迟以终审见证钉位,裴病碑以旧罪承押,闻人照史以真印共署连续,陆删则以半枚首字对接第一页原位。
四力并拢。
轰!
第一页第一次,真正接受了新式回写。
那半枚首字,终于不再只是被借用的接口,而是缓缓回归陆删自身。第一页首行之上,悬了太久的字迹终于开始浮现,墨意翻卷,一寸寸显出完整首句的前半截。
陆删身上的裂纹,终于稳住了一瞬。
只是这一瞬,就已经像把他从万丈深渊里拉回半步。
顾迟重重吐出一口血,却在笑。
闻人照史也死死盯着那行正在浮出的首句,掌心全是汗。裴病碑额头抵地,背脊却松了半分——像压了太久的旧罪,终于见了天日。
众人都以为,终局要定了。
可就在首行前半截即将彻底落实的刹那,那串崩塌后的共署旧名,忽然同时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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