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页第三笔崩断的那一瞬,整座审页庭都像被人从中间狠狠掰了一下。
黑白交错的页纹自穹顶一路炸到地面,碎光如纸灰暴雨,闻人照史半跪在祖页中央,指骨发白,掌心还死死扣着那截断续印。她肩背绷得像一张快要裂开的弓,鲜血沿着袖口往下滴,在页面上晕开一圈圈细红,竟又被祖页的回收之力一点点吸了回去。
而那股回收,不是温吞的拉扯,是凶狠的吞没。
祖页在闻人照史崩断的第三笔上继续收束,像一头被饿醒的旧兽,沿着她断开的签路重新缠上来,逼着她重新归位,逼她成为“第一页原主”的承载壳。她身后的页影一层层立起,像要把她整个嵌进祖页最古老的版缝里。
“别停。”温既明忽然开口。
他一直站在高处,衣袍被震荡掀得翻飞,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。那种平静不似镇定,更像终于等到了旧制回潮的那一刻。他抬手一压,末审席上残存的禁押齐齐亮起,冷白的光把他的侧脸切得锋利极了。
“祖页既已震荡重归旧制,末笔理当由祖页代行。”他的声音传遍审庭,字字落得极重,“陆删已证成活续本,更当依旧例归回样本。禁续押样,当庭封死,不得再争第一页定义权。”
这话一出,四周那些本已摇摆的观审残影,呼吸都像顿住了一瞬。
活续本。
归回样本。
封死定义权。
这三句像三道旧枷,一旦扣实,陆删今日不但翻不了案,连他这个人都会重新被写回“可删、可替、可封存”的旧位置里。到了那一步,他前面一路挣开的名字、位置、权柄,都会被抹成一场笑话。
顾迟遗席边缘的残火忽明忽暗,裴病碑撑着碑骨,嘴角挂血,闻人照史被祖页拉扯得几乎直不起身,韩照夜更在祖页边缘借着页光悄然凝实名痕,像等着这一锤落下后,借壳翻盘。
局势像一张收口的网,正朝着陆删猛地合拢。
可陆删没抬头看温既明。
他像是根本懒得跟这人争那几句口舌,只把目光落在祖页最深处,声音不高,却硬生生压住了全场的震声。
“你说祖页代行末笔。”
“那我问你——”
他抬眼,眼底冷得像刀锋上结的一层霜。
“谁有资格,代第一页落笔?”
一句话,整个审点当场变了。
原本所有人的争论,都还停在陆删到底是真是伪、该封该放,可他这一问,直接把刀从“东西真假”,捅进了“谁有签权”的命门里。
温既明眸光一沉。
这问题若答不出来,他前面那套“祖页代行旧例”的说法,就是空壳。
祖页页纹轰鸣,像是在替旧制发怒。可陆删根本不给它酝酿的时间,他一步踏出,脚下残页暴起,手指猛地朝顾迟那张末席遗位一扣。
“顾迟,借我一押。”
那是残押,是将熄未熄的末席余烬。
按理说,这种东西早该散了,可陆删这一扣,竟是硬生生把它从沉寂里扯了出来。顾迟留在遗位上的最后一点签力像被他徒手捏爆,轰的一声,残押直接燃了。
火不是红的,是发白的。
它顺着祖页边缘猛冲,像一道审光,把那些被旧制层层遮住的死角全照了出来。
就在祖页最边缘、最不起眼的一道旧缝里,忽然显出一个被反复刮补、反复覆盖过的签位。
那位置很浅,几乎快被磨平,可一旦被照出来,谁都能看出,那不是自然磨损,那是有人刻意抹去过,又不得不留下来的痕。
裴病碑本还撑着碑骨喘息,见到那一道痕,瞳孔骤然一缩,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“代签痕……”
他死死盯着那位置,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“是当年抽走首页样本后,留下的代签痕。”
庭中一静。
裴病碑抬起头,脸色灰白,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:“祖页从来就不是第一页原签。它只是被旧主签借壳运转的执行页面!”
一句话,像一道闷雷,当场把温既明最大的依仗炸开了。
若祖页不是第一页原签,它就根本没有资格代第一页落末笔。
它能执行,能封存,能回收,唯独不能代替真正的第一页去定义谁是谁,去替谁写完最后一笔。
温既明袖中的手第一次明显攥紧。
闻人照史也在那一瞬明白了什么。她趁着祖页回收稍滞,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断续印上。那截几乎碎裂的印痕顿时被她体内拖出一缕残线,线头带着她胸口深处的旧伤,缓缓浮起。
那不是普通伤痕。
那是断续印残痕,是曾经被强行截断、又被迫续接的签路证据。
她把那道残痕狠狠按向页底工注,祖页底部那些陈年旧注在血与印的互证下,一行行亮了出来。字迹模糊,意思却清楚得让人发冷。
第一页须共见同承,不得独签。
闻人照史抬眼,唇角全是血,声音却稳得吓人:“第一页不是谁想碰就碰的位子。原位与共见,缺一不可。独签,根本不成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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