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误记,不是疏漏。
是后改伪说。
韩照夜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原本还藏在那层旧名壳下,像条准备找缝钻出去的蛇。可现在遮壳被一层层剥开,再不冒头,等着他的只会是祖页直接追责。
他忽然抬头,竟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走出,声音森冷:“若你们非要认首笔执手,那道骨纹,我认。”
满庭哗然。
温既明猛地看向他,像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强行认领。闻人照史眸光一沉,顾迟则直接皱眉。
韩照夜却像豁出去了一样,咬着牙道:“那道执手骨纹,落在我名下。你们想追首责,来追我便是!”
他这是要借旧名翻身。
只要祖页当真映认他为首笔执手,他先前所有“代行”“供名”“借壳”的罪,都有可能被强行改写成承担。承担,有时就是资格。资格,便能翻案。
可惜,他赌错了。
祖页应声照下,史光从他头顶一直扫到脚下,将他名下史痕层层剥开。只见一层又一层回名供养浮现,密密麻麻,像无数双手托着一个虚胖的空壳。
有供奉,有嫁接,有养名,有借印。
唯独没有首笔原印。
“没有……”有人喃喃出声。
“不是没有。”陆删看着韩照夜,眸光冷得近乎平静,“是你从来都不是执手。你只是替真执手养出来的名壳。你有名,没有根;你吃了供养,却从没摸到第一页。”
韩照夜瞳孔骤缩,下意识想反驳,可祖页上那些层层叠叠的供养回名,已经把他钉得死死的。
他是壳。
一个被喂大、被推出来挡刀、也被许诺过有朝一日可以穿上真名的壳。
闻人照史就在这时抬手,手影映源印,再一次照向那道首笔旧痕。不同于刚才压裂势,这一次,他的动作极慢,像在从无数重旧史里一层层剥线。
终于,首笔旁边,另一枚极淡的签痕被照了出来。
不是正签。
是一枚避责副签。
那枚副签一现,顾迟眼神立刻沉下去。裴病碑也猛地抬头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。
闻人照史声音发冷:“副签与‘首责免追’残签同源。”
短短一句,又是一记重锤。
同源,便说明执手与后来的改批,本就是一人链。有人先写下首笔,又亲手给自己留了避责的后路。不是替人善后,是从一开始就在布置退身之阶。
温既明彻底撑不住了。
他像被那道副签直接抽掉了脊骨,整个人踉跄了一下,脸色灰败,终于哑声开口:“我……我只负责改注,别的我不知道太多……”
“说。”顾迟盯着他,“谁让你改的?”
温既明喉结滚了滚,眼里全是惊惶:“当年……当年有人先抽走了首页样本,再逼着我们照新注去改。谁不改,谁就要在祖页下先死。我没见过他真容,他每次落签都不用真名,只留一截……一截未成的半笔。”
半笔。
这两个字落下的一瞬,裴病碑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退得干干净净。
他一直疯疯癫癫,像是什么都敢咬,什么都敢掀,可这一刻,他竟像突然被拖回某个最不愿面对的旧夜,连呼吸都变了节奏。
“半笔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死死盯着祖页上那道旧痕,“真是半笔……”
闻人照史侧目看他:“你知道。”
裴病碑沉默了几个呼吸,像是在跟自己身体里那个疯了很多年的影子撕扯。最终,他还是闭了闭眼,低声开口:“我疯之前,亲手替那人磨过执手骨印。”
一语惊庭。
韩照夜猛地抬头,温既明更是连退两步,仿佛不敢相信这句供认会从裴病碑嘴里说出来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!”顾迟厉喝。
裴病碑的手在发抖,指节几乎要把那块旧骨捏碎。他抬起通红的眼,声音像砂纸磨过骨头:“因为我不敢。因为那道骨印……和陆删天生骨纹,完全同模。”
这一句话,终于把所有散乱的线,猛地绞在一起。
庭中静得可怕。
同模。
不是相似,不是接近。
是完全同模。
这意味着什么,谁都听得懂。
陆删站在原地,腕间裂痕还在隐隐作痛,可他脸上的神情反而更静了。他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刀,等它真正落下来,心底某处反倒不再摇晃。
顾迟最先反应过来,几乎没有迟疑:“还有最后一法。”
所有目光都聚到他身上。
“以活证归位,逼页首回认原位。”顾迟盯着陆删,又看向祖页,“既然首笔执手与首审活证不得同人,那就把活证送回它本该在的位置。祖页若还认陆删为执手,便说明一切旧证皆假;祖页若排斥,再回认真正首栏,就能把被封死的名字逼出来。”
闻人照史听完,沉默了。
这个法子,能开真相,也能裂陆删名痕。
不是轻裂,是可能当庭彻底崩断。
他手中的源印很沉,沉得像一座山,沉得让他指节都泛出冷意。可只停了一息,他还是将那枚源印缓缓递了出去,递到陆删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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