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官押几乎立刻抓住了这一点。
“好。”他像终于等到了最锋利的刀,声音都拔高了,“闻人照史,你自己也听见了!你是补位工序的产物,你的守页锚,本身就沾着偷来的真样!你有什么资格复核?你凭什么替第一页说话?”
不少灰席边缘的席影开始晃动。
他这一刀,捅得极准。
如果闻人照史的资格被废,刚刚被她硬顶起来的反签复核,就等于少了一条腿。三见链本就岌岌可危,顾迟还在熄,陆删被压着身份,任何一环松动,第一页都会重新滑回沈官押手里。
闻人照史沉默了半息。
她没有退,也没有辩解自己无辜。
她只是把手从祖页边缘移开,转过身,站得更直了些。
“我是。”她当众承认,“我是补位工序留下的合法壳。”
人群一震。
沈官押冷笑,正要追打,闻人照史却比他更快一步。
“可这不正说明旧制有罪吗?”
她看着沈官押,眼神冷得像冰面裂开后的刃口。
“如果连守页锚,都是靠偷来的真样、靠抽走首审原义、靠把后人生生钉进工序里才立得住,那第一页凭什么还自称正统?”
“若根就是脏的,凭什么不重判?”
一句一句,砸在祖页上,也砸在所有人的心口。
沈官押脸色骤沉。
这女人承认了最致命的污点,却反手把污点变成了证据,直接去掀第一页的根。
席间的风向,一瞬就乱了。
而自始至终都没插口的陆删,终于在这时抬起了眼。
祖页上的第四手痕并未停下,灰字继续往外渗,竟又翻出了一道更隐秘的校勘暗款。那不是判词,也不是押令,而是当年留给“懂这一页的人”看的暗记。
陆删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。
那暗款写得很清楚——补陆删回第一页最后一笔的人,并非沈官押首创。
先有原主审,以半笔“陆”,扣住原位活证。
后有一代代人,借这半笔续命、借这空位立法、借这活证之名,护各自的壳。
周既白补的是壳。
沈官押护的是法。
可真正第一个把“陆删”写上第一页的人,是原主审。
他当年根本没有杀掉首审活证。
他做的,是比杀人更狠的事。
他把一个活人,写成了一个可以被继承、被占用、被流转的白位器。
灰席上有人倒吸凉气。
“不是删人……”
“是改人。”
“把人改成签位……”
“这才是第一页最大的旧罪。”陆删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从每个人耳边直接划过去,“不是删掉谁,是把活证,改成可以流转的签位。”
这句话出来,整座灰席像忽然变得更重了。
因为这不只是陆删一个人的事。
这意味着第一页这套东西,从最根上,就不是在审活人,而是在把活人做成可继承的规则材料。谁掌了主签,谁就能借这材料续自己的法,压别人的命。
裴病碑接上了话,像是在替某个压了太多年的判词补最后一笔。
“碑,是给活人定罪的。”
他把裂开的旧碑狠狠往地上一顿,碑底与灰席碰撞,炸开一圈沉闷回音。
“第一页,就是最大的活碑。”
“我申请——以第一页,反向立碑!”
“先定原主审之罪,再废主签独押之基!”
祖页猛地一震。
像有什么被这一句彻底点中了。
最后一层封灰,轰然裂开。
无数细碎灰屑在半空飘扬,又像被某个早已死去的名字吸住,缓缓聚拢。那被遮了太多年的旧名,终于从祖页最深处露了出来。
看清那名字的一瞬,席间许多人脸色都变了。
因为那不是一个全新的陌生人。
那分明就是前案中被一再遮去、被说成“已死旧官押链头”的那位——韩照夜之前的那个人。
不,不对。
更准确地说,韩照夜这三个字,这些年不过是在承他的壳名行事。
真正的旧主签之主,从来没死透。
他借着祖页上的残名,一直伏在第一页下面。
祖页顿时开始拒认“韩照夜”这个现名,纸面上浮出的认签灰纹大面积崩塌。远处却几乎同一时间传来一股极冷的压意,像有人隔着层层史页,强行拿续史的力量往回压。
轰!
整座灰席,直接裂成了两半。
左半边,灰纹转白,认共见。
右半边,旧押回流,仍被那道看不见的主签死死拖住。
剧震中,顾迟身上的席锁彻底崩散。
他整个人猛地一晃,唇边溢血,眼里最后一点光都在往下掉。闻人照史几乎没有犹豫,反手就把自己的锚印按进了他席下。
“借我半刻。”她低声说。
锚印落席,她脸色瞬间白了一层。
顾迟原本要熄的席火,硬是被她续住了半刻命数。可守页锚一旦外压,她自己就会被拖进更深的祖页反噬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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