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把求援改成了自愿滞留。”段焰吐出这句话时,牙根都咬紧了。
沈砺已经跨上回声桥。
桥体半透明,像一条悬在数据深渊上的光带。他的意识顺着桥面落入事故回放的拼接层,一帧一帧去摸那些被修补过的边缘。灰尘、钢索、断裂警示灯、人的呼吸、设备蜂鸣……所有声音和影像混在一起,直到他看见了一道极细的缝。
那不是普通剪接留下的缝。
缝后面,连着一枚签名。
母壳签名。
沈砺呼吸猛地一顿。
“不是事后接入。”他低声开口,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沉到底,“见证壳在事故发生前,就已经挂载进现场了。”
许栀抬头,指尖发凉。
这意味着什么,所有人都懂。
这不是出事后有人借壳抢权,而是系统早在活人出事前,就已经把替代见证入口预先铺好。只要事故一发生,只要人进入失能、重伤、混乱的边界,那道口就会立刻打开,接管发言,接管认定,接管记忆。
活人还没倒下,替他说话的“东西”就已经在旁边等着了。
“赔付链追到了。”许栀忽然开口,语速飞快,“一户家属刚签了结清。”
她把通话记录投上去。
画面里,一个眼眶通红的中年女人坐在临时安置区,手里还攥着笔,嘴唇发抖。她反复说自己本来不想签,是有人提前告诉她,伤者不会再开口了,早点结清对大家都好。
“是谁告诉你的?”许栀隔着线路追问。
那女人眼神飘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声音都发颤:“不是医生……像是站里的人。她说,别等了,人就算活着,也不会再有自己的陈述。”
这句话一出,公屏边缘瞬间炸开一片低哗。
宁含章没有浪费一秒,直接提交临时执行建议。
“申请活体链绝对优先。所有补述、代述、托管、近亲接管,一律后置。事故现场未完成生命失格确认前,任何壳体不得争夺证人位。”
建议提交成功。
可审查端迟迟不批。
那种沉默,像故意按住人的喉咙。
紧接着,一道新的放行提示亮了起来。
不是活体链优先。
而是——沈母见证壳,准许远程入场。
整个站区的光像是都暗了一瞬。
公屏中央,一道没有生命波形的白色轮廓缓缓亮起。轮廓温柔、端庄,甚至保留着旧时代家庭影像常见的模糊柔光。她没有心跳,没有体温,没有脑波,偏偏却以“监护人”身份向系统递交了接管申请。
接管对象——沈砺。
“申请依据:童年监护封存片段。”
那一行字刚跳出来,沈砺眼底的温度就彻底没了。
他一步上前,盯死那道壳体投影,声音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:“它引用的,是我童年监护封存片段。那段权限,早就被封死了。”
罗停云几乎立刻补上:“不止。那段封存片段,当年在我父亲的补正案里出现过非法续签痕迹。有人把它复用了。”
话音没落,段焰已经顺着壳体接管链往回追签名。
他的手快得几乎留下残影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
最后一枚触发签名被他拽到最上方,血一样红。
“锁到了。”段焰抬头,眼神锐利得惊人,“祁渡权限还在热运行。”
这一句,不亚于一声炸雷。
祁渡没死。
或者说,至少他的权限系统,还活着。
沈砺缓缓抬眼,看向那具正温柔注视着自己的“母亲”。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被算法拟合得近乎完美,怜惜、担忧、包容,像一个真正的监护人站在风暴外,试图替失控的孩子收拾残局。
可越像,越恶心。
宁含章再一次站到了平台正中。
“给你们两个选项。”她看着审查端,字字清晰,“承认活体在场,立即让出证人位。或者承认你们在事故前就已经预写接管,系统存在先置代述。”
没人说话。
平台陷入了一种极诡异的停顿,仿佛有无数权限正在背后疯狂博弈。
数秒后,系统作出了回应。
它没有选任何一个。
它只是把现场一名重伤工人的状态,临时改写成——受护补述。
“操。”段焰骂了一声。
那名工人此刻还躺在移动病床上,胸腔起伏艰难,脸上全是灰和血,监测线乱成一团。可就在状态改写完成的瞬间,他的眼皮忽然剧烈颤了一下,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喘息。
“他醒了!”许栀声音一紧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钉了过去。
那工人像是在巨大的痛苦里强行挣回了一口气,眼睛只睁开一条细缝,手背上的青筋却全都鼓了起来。他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颤得厉害,血沫顺着嘴角往外溢。
沈砺没有半点犹豫,直接冲向床边。
“别让系统补述!”他厉声道,“直录原声,快!”
宁含章同时下令:“锁证人位,关闭壳体代接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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