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王文娟正在灶前烧火。见他又回来,抬头问:“刚刚急急忙开拖拉机出去干啥了?舅舅怎么说?”
徐正良在灶前坐下,把李建国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听到村里有人提意见时,王文娟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:“他们怎么能这样……咱们是付了租金的……”
“租终究是租。”徐正良捡起柴火,塞进灶膛,“舅说得对,有自己的车,才不受制于人。”
“可贷款……”王文娟还是担心,“万一还不上……”
“是无息贷款。”徐正良强调,“三年期,还五百就行,不用多付利息。而且咱们现在十天就能挣三百多,一个月九百,还五百绰绰有余。”
他拿起烧火棍,在地上算了笔账:“买拖拉机七八百,贷款五百,自己出三百。车买回来,一天省两块租金,一个月省六十,一年省七百多。这账怎么算都划算。”
王文娟听着,眉头渐渐松开。她不懂大道理,但账算得清楚。
“那……那舅舅说买外村的,是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徐正良把李建国的顾虑说了。王文娟听完,点点头:“舅舅想得周到。村里有些人,见不得别人好。你买外村的,他们想嚼舌根都没处嚼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正良,我支持你买。但咱们得约好——车买回来,你不能没日没夜地干。粮站那十天,你都瘦了。”
徐正良笑了:“行,听你的。”
他把无息贷款申请表拿出来,两人一起研究起来需要填写的内容。需要填的信息不少:姓名、年龄、家庭情况、经营项目、贷款用途、还款计划……
按照要求填完,他又写了份简单的申请书,把为什么要买拖拉机、怎么用、怎么还贷,说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材料整理好,用牛皮纸袋装起来:“明天我去找舅舅,把材料交上去。”
“嗯。”王文娟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志兴下午来了一趟,说今天抓的甲鱼特别大,有一只快两斤了。他问你,要不要留着,还是送饭店。”
“送饭店。”徐正良说,“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,能变现的都变现。”
王文娟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正良,你真的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以前你也肯干,但总觉得……有点认命。”王文娟说得很慢,“现在你不认命了。你想改命。”
徐正良心里一震。他握住妻子的手,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,此刻在他掌心里,温暖而踏实。
“我不光要改自己的命,”他说,“还要改你们的命。让你过好日子,让小锋有出息。”
当天下午,徐正良就骑着自行车往镇西去了。
十里铺农机站离镇上约莫五里路,在一片开阔地上。还没走近,就听见柴油机的轰鸣声。徐正良停好车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院子很大,水泥地面坑坑洼洼,停着好几台拖拉机。有崭新的,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光;也有旧的,锈迹斑斑,轮胎都瘪了。东边搭着个棚子,下面堆满了轮胎、零件,油污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“找谁?”一个穿着油渍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从棚子里探出头。
“师傅,看看拖拉机。”徐正良走过去。
男人打量他一眼:“买还是看?”
“买,想买台二手的,搞运输。”徐正良实话实说。
“哦,搞运输。”男人擦了擦手,“那得买轮式的,手扶的拉不了重货。这边来。”
他领着徐正良往院子深处走,在一排轮式拖拉机前停下:“这几台都是二手的,车况都不错。”
徐正良仔细看起来,看了几台都没合眼的。
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台12马力的东方红拖拉机上。六成新,蓝色漆面有些划痕,但没生锈。轮胎花纹还深,胎侧没有裂纹。他蹲下身,看底盘——大梁笔直,没有变形。
“这台能试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男人拎来一桶柴油,灌进油箱,又检查了机油、水箱。然后拿出摇把,“你来还是我来?”
“我来吧。”徐正良接过摇把。入手沉甸甸的,铁质冰凉。
他插进启动孔,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摇。
“突突突……”拖拉机发动了。黑烟喷出来,很快变成淡灰色。发动机声音平稳,没有杂音,没有敲缸声。
徐正良爬上驾驶座。座椅的海绵破了,露出里面的弹簧,但还能坐。他试了试方向盘——不松不紧,转向灵活。踩离合器,行程合适;踩刹车,还有力道。
挂一档,松离合,拖拉机缓缓向前。他开着小转了一圈,换挡顺畅,没有打齿声。
“老师傅,这车多少钱?”他熄了火跳下来。
男人伸出两根手指,弯了弯:“八百五。”
“贵了。”他摇摇头,“轮胎虽然花纹还在,但这也就六成新了?还有,座椅破了,得换。漆面划痕也多,要重新喷漆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人这么懂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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