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到了，城西厂房门口那排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。风一吹，黄的半黄的叶子贴着地面滑过来，堆在铁门的门槛底下，薄薄的一层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
小赵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是拿扫帚把门口的落叶扫成一堆，拢到墙角。扫完了才把卷帘门拉起来，把水泥垛的油布掀开一角透气。

搬过来快一年了，新门市的生意已经稳了下来。老客户都认了门，知道城西大路边上那个厂房就是正良建材的新地方，散客也慢慢多了起来。

水泥走的量虽然没恢复到老店巅峰，但加上钢筋、瓷砖、油漆和五金，一个月下来的总利润跟以前差不多了。

这天下午，一个常来拿水泥的装修师傅蹲在门市门口抽烟。烟灰弹在落叶堆上，灭了，又被风卷走了。小赵在旁边清点刚到的瓷砖样品，一块一块码好。

“赵老板，听说城南也要开一家建材店，你知道不？”装修师傅问。

小赵手里的活停了一下。“城南？没听说。”

“我也是听人说的。好像是个外地回来的老板，在城南那边租了一大片场地，规模不小，搭钢架棚子的那种。我有个老乡在那边干活的，说那老板以前在外地做建材生意，赚了钱回来的。”

“多大？”

“挺大的。比你们这儿还大不少。货架都立起来了，估计下个月就要开张。我那老乡说那老板姓钱，四十多岁，说话办事挺利索。”

装修师傅掐了烟站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。

小赵把最后一块瓷砖码好，擦了擦手，进到柜台后面，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他想了想，拿起电话拨了石料厂的号码，响了几声没人接。

他挂了电话，把账本翻开又合上。他走到门口往城南方向看了一眼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街上几只麻雀在落叶堆里刨食，啄了两下又飞走了。

傍晚徐正良来的时候，小赵把这事说了。

“正良哥，下午有个装修师傅说，城南那边要开一家建材店，规模不小。老板是外地回来的，姓钱，四十多岁。”

徐正良正在翻当天的出货单，听完之后没有抬头。“面积多大？”

“比咱们这儿大不少。钢架棚子都搭起来了，货架也立了几排。”

“什么时候开的？”

“说是最近的事，下个月就要开张了。”

徐正良把单子翻完，放进抽屉里，站起来走到门口掀起布帘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没什么特别的，一辆拖拉机突突地从门口开过去，拉着满车的水泥，是往工地方向去的。

他放下布帘转身回来。“明天我去看看。”

“那我明天把库房再理一遍，该腾的地方腾一腾。”

“不急。先看看再说。”

第二天上午，徐正良骑着自行车往城南方向去了。城南他平时去得少，那边的路窄一些，两边都是老居民区，街面上铺子不多。他骑了大概二十分钟，看见路边有一大片空地。

几个人正在搭钢架棚子，钢架已经立起来了，一排一排的，货架也摆了几排，有的已经上了货，有的还是空的。门口堆着几摞瓷砖和成捆的电线管，用塑料布盖着。

场地确实大，比他城西的门市大了一倍不止。他放慢速度从门口经过，往里面扫了一眼，里面还在收拾，几个工人在搬运货架。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，手上拿着一个本子，在跟另一个工人说话。

那人侧身的时候能看到他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，说话时的手势简短利落。徐正良没有停下来，继续骑着车过去了。

回到门市的时候小赵正在帮一个客户往三轮车上装水泥，看见他进门，点了一下头，继续搬货。等客户走了，小赵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。

“正良哥，看到了？”

“看到了。地方确实不小，钢架棚子搭起来了，货架也上了几排。还没开张，还在收拾。”

“那咱们要不要降价或者搞点什么？”

“降价？”徐正良看了他一眼，“你知道人家卖什么价格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降什么价。等人家开了再说，先看看是什么路数。”

徐正良在柜台边坐下来，把自行车钥匙放进口袋里。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这几天留意一下，有没有人过来打听咱们的价格和客户。如果有人来，问什么就说什么，不用藏着。该说就说。”

“行。”小赵在账本上记了一笔。

傍晚徐正良在门市待了一会儿，把手里的单据核对完了才走。他骑车回家的路上经过城南那片空地，没有放慢速度，只是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朝那边看了一眼。

钢架棚子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灰白色的光，有几盏灯已经亮了，照着还没收拾完的场地。

门口停了一辆新的桑塔纳，车身还是干净的，车灯亮着，引擎还没熄，排气管里冒出一小团白气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绿灯亮了，蹬了一脚继续往前骑。

他骑出去大概一百米，在后视镜里看见那辆桑塔纳从空地方向开出来，拐上了跟他相反的方向，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就不见了。

晚上回到家，正良推门进了院子，穿过院子走进屋里。

王文娟正在厨房切菜，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地说：“饭快好了。”小锋趴在桌边写作业，徐静坐在地垫上玩布娃娃。

正良脱下外套挂好，在桌子旁边坐下来。

他坐了一会儿，对王文娟说：“城南那边要开一家建材城，规模不小。我今天去看了一眼。”

王文娟手里的刀没停。“比你那大？”

“大不少。”

“那你想怎么办？”

正良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，水已经凉了。“先看看再说。还不知道人家是什么路数。”

王文娟没再追问，把切好的菜收进盘子里端到桌上，一家人围坐吃了饭。

吃完饭正良把碗筷收进厨房，又走到院子里站了片刻。院墙外面能听见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，隔一阵响一下，过了十几分钟就停了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心想城南那个姓钱的开这么大的场子，肯定不是来县城开个小店那么简单。他拿出钥匙串在手里握了一下，又放回口袋里，转身回了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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