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盛,照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切了。
剑霜抱着空空的剑鞘,耳畔是私语声声,她顿时大汗淋漓,挣扎中还是抬步走向了宋宜君,声音颤抖:“少夫人,这是秦府的马。”
听到秦府二字,宋宜君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突然荡漾起一抹笑意:“邕州秦氏,好,好得很。”
剑霜不知道宋宜君为什么要说好,只是那张布满血迹的笑脸显得愈发可怖,况且笑意不达眼底,反而带着一抹寒光杀气,她心里咯噔一下:“少夫人,我们先回家吧,外间的事情侯爷会处理的。”
归命侯府的封号虽然不好听,但总归是侯府,去岁也入京给陛下祝寿了,听说还带着赏赐回来了,就算秦家大爷是邕州的知州,也会给归命侯府几分薄面。
即便这黑马再珍贵,也只是一匹马,况且已经死了,断没有让人偿命的。
“想走,走,走哪里去,跟我们回衙门。”差役们手持大刀,远远地指着宋宜君,只是眼神在掠过那张脸时,不自觉有些心虚:“看什么看,走。”
宋宜君突然上前一步,那色厉内荏的差役立即吓得后退一步。
剑霜心里害怕极了,却还是挡在了宋宜君的面前,她知道少夫人脑子不好,才杀了府里的朱婆子,连大少爷也差点命丧刀下,但是那些都是府里的私事,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,若是少夫人真的大开杀戒,说不定立时会死在当下,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,那些差役们背着弓。
剑霜一直只是府里的末等丫鬟,她犹如活在阴沟里的老鼠,原本以为这一生都只能这样了,但是一个人朝自己伸出了手,赐了她这么美的名字,以及她从未穿过的好看的衣裳,心中似乎生出了莫名的勇气。
幼时,她看过戏,归命侯府也请过戏班子过府唱堂会,她远远地躲着看过,羡慕那些武功高强的侠士。
尽管剑霜抱着剑鞘的手在颤抖,尽管她的双腿发软,她还是把宋宜君挡在了身后,看向一众差役:“这烈马冲街伤人,我们少夫人为救稚子出手斩马,何错之有?”
差役们顿时面面相觑,没错,这位疯妇斩杀了惊马,的确是救了那群稚子,但是这黑马是秦府的,这马价值千金,又岂是那群稚子可以相提并论的,但是这话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。
有些话,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。
“娘亲,这个姐姐救了我们,衙门请她去,是要给她奖赏吗?”憨憨长得胖,声音也洪亮,他的母亲带着他站在人群之中,他突然挤到前面大声说道。
凑热闹的稚子们,听到他的话,顿时高兴地拍着手:“奖赏,奖赏,衙门要给金元宝。金元宝,银元宝,谁人见了哈哈笑。”
长街上,看客们神色各异,只有孩子们拍着手唱童谣,旁边是一匹身首异处的马,显得格外的诡异。
这时,从清风楼跑下来一位小厮,朝着一众差役跑去,凑到一位差役的耳边说了什么。
片刻,那差役收了刀,冲其他的同僚一挥手:“回衙。”
二十来位衙役如潮水一般退去了,很快,街道司的差役推着板车过来运走了马,打扫了地面,长街又恢复了热闹,似乎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。
剑霜松了一口气,虽然不知道是谁解了围,但是眼前的危机算是解除了:“少夫人,上马车吧,我们回府。”
清风楼。
宋宜君看着旁边的牌匾,顺着随风飘扬的招子看向空荡荡的窗牖,只余青色的布幔如水波般荡漾,她收回自己的视线,转身上了马车。
剑霜也跟着上了马车,把剑鞘放在一旁,赶紧从柜子里拿出水,拧了帕子要替宋宜君擦拭脸上的血迹,轻声细语地说:“知道少夫人力大无穷不怕那些差役,但是他们有弓箭,少夫人不可用鸡蛋碰石头。”
大胤朝律法,狂易者获罪从轻发落,所以,即便宋宜君在流放路上杀了差役也能安然无恙。
只是从轻发落,即便不受死刑,也免不了牢狱之灾,宋宜君却能平安无虞地嫁入归命侯府,这绝对不是律法使然。
宋宜君任由剑霜替自己擦干了脸上的血迹,但是身上的血迹也就无能为力了,她突然抬目看向剑霜。
剑霜本来垂头在洗帕子,感觉到了她的视线,有些茫然地看着她:“少夫人?”
宋宜君嘴角扬起一抹笑意:“刚才谢谢你。”
剑霜一愣,随即回忆起刚才的一幕,才有些后怕:“少夫人,您刚才吓到了吧?”
宋宜君摇了摇头,侧身掀开了窗牖帘子,看向窗外,正午阳光正盛,街上人流稀少,她怎么可能被这样的盛景所吓到,这是后世百姓无比怀念的建宁十年啊,她只从史书上见识过它的繁盛,如今,能亲眼看到这一切,是何等的有幸。
只是这盛景之下,难免会有那些隐在暗处的蛀虫。
蛀虫,这不就是她来到这里的目的吗?
此时马蹄声声,剑霜脸色顿时惨白,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子往外看去,就见孙榆一马当先,身后十来位护卫跑得满头大汗。
“少夫人,大少爷来了。”剑霜捏着车帘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孙榆原本在家里养伤,听到宋宜君闯了如此大祸,心中那是又惊又喜,如果能借机把这疯妇送入衙门,那就万事大吉了,自己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胆的。
哪里知道行到半途,听说衙役们撤了,竟然没问罪这疯妇。
那可是秦府的马,秦家大爷是邕州的知州,归命侯府也是在他手下讨生活,万万是得罪不起秦府的。
远远的孙榆就勒停了马,看着从车帘里探出的一张脸,倨傲地冲着车夫扬了扬下巴:“少夫人惹了这么大的祸事,现在我亲自押送她去衙门,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更何况我归命侯府一向治家严谨,绝对不会罔顾律法......”
“少爷,少爷!”尤管事匆匆赶来,只看到空中有一抹亮光,紧接着拼尽老命扑上前:“少爷!”
只见从马车里飞出一柄剑鞘,那镶嵌着宝石的剑鞘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,然后准准地落在孙榆的头上。
孙榆口中的话戛然而止,从马上坠落,幸好被尤管事接住,泄了几分力道,只是孙榆的额头,鲜血直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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