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香缭绕，香烛闪烁。

当十八位身着青灰色僧衣的僧人登上法台时，台下的谈笑声立刻消失，众人正色敛神，一脸庄重。

僧人们围着圆形的法台坐定，殿中十八盏长明灯依次点亮，照亮了昏暗的大殿，所有人屏气凝神，似乎能听到那如蝴蝶振翅一般的脚步声。

当玄度一袭月白色僧袍踏上法台的台阶时，众香客几乎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月白色的僧袍更衬得他如美玉一般，真的就像是从那琼楼玉宇的九重天下界传授佛法的神佛，他整个人犹如笼罩在佛光之中，流转明灭，让人心甘情愿叩首。

他在高台坐定，犹如身坐莲花宝座，眉心的朱砂痣恰如佛陀额间的智慧印，眼睫微垂，当佛珠滑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时，满殿骤然响起如海潮一般的诵经声。

此时，所有人都是他虔诚的信徒。

那些隐晦的亵渎在诵经声中如碎掉的水晶一般，只化成一句“阿弥陀佛”！

诵经声止，大殿之中响起一个如清泉一般的声音，声音徐徐，如叩玉之声，信手拈来的佛家经文听得让人晃了神。

所有人聚精会神，仰视高台上的圣僧，唯有宋宜君垂目沉思，轻捻指尖的戒指，方才她已经看了周围这一圈，都没有看到有孕的妇人，那位七夫人恐是身子重没有出门，不过，天罗地网，总是会寻到她的。

和尚念经，催人入睡，若不是宋宜君有超强的自控力，当场就能昏昏欲睡。

一个时辰的法会恍若度日如年，当那位月白色的身影站起身时，无数用匣子装着的香火银子被送上了高台，夫人小姐们满脸含春，不过毕竟是佛门圣地，就算有什么心思，也只能眼波流荡，不可诉之于口。

宋宜君捶着已经坐麻的双腿，扶着剑霜的胳膊起身，莫名的，心中似有所感，就见已经下了台阶的玄度法师竟然回身看了她一眼，她抬目回视，眼中一片冷寂。

这时，有人顺着玄度法师的视线看向宋宜君，其中一个人突然喊了一句：“是归命侯府的疯妇！”

归命侯府的疯妇这几个字，瞬间让香客们如鸟兽般散去。

偌大的大雄宝殿，只剩下僧人，以及那位站立在台阶之上的月白色身影。

宋宜君那日当街杀马，被不少人看到过，此处被人认出也寻常，她无任何惊惧，反而双手合十冲玄度法师一礼。

玄度法师眸间似有疑惑，回了一礼，下了高台，消失在廊柱之后。

听到那声叫喊，剑霜惊慌不定，还是宋宜君让她奉上香火银子，她才把匣子放在了高台。

转身剑霜就看到少夫人跨过高高的门槛出了大雄宝殿，原本挤在外面的香客们又散了，他们脚步匆忙，神色惊惶，若不是在佛门圣地，早就呼喊起来了。

宋宜君站在台阶之上，此时，夕阳西落，霞光万道，很快大殿前就空了下来，她垂眉一笑，风中似有她的叹息声，和几百年之后一样，几桩流言就让她被人避之如蛇蝎。

前世，她是吃人喝血的黑巫。

今生，她是暴躁杀人的疯妇。

倒是殊途同归。

当宋宜君和剑霜回到居士林时，就见一个小丫鬟和小沙弥说着什么，看到她来，立刻犹如一只扑腾翅膀逃跑的母鸡一般，然后是砰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
不仅是那扇刚刚关上的门，就是其他的寮房的门窗都是紧闭的，与方才的热闹截然不同。

门口的小沙弥也有一瞬间的迟疑，剑霜过来登记的名册是孙府的少夫人，所以，寺里的僧人只当是城中富户家的家眷，并不知道宋宜君是归命侯府的少夫人。

归命侯府的少夫人有疯症，谁知道她何时会暴怒伤人，小沙弥一时有些口吃：“少，少，少夫人！”

宋宜君微微颔首，略过小沙弥往寮房里走去，寒烟应该也是听到了大家的议论，有些担忧地打开了门：“少夫人！”

宋宜君见剑霜和寒烟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，拿起篓子里的果子咬了一口：“斋堂应该开了吧，你们去打饭。”

若没有被人点明身份，她是愿意去斋堂吃饭的，现在又何必出去讨人嫌，不过，她来此地也不是为了让别人喜爱的，果肉在唇齿间炸裂，一丝甜蜜沁入心田，她看向剑霜：“方才的法会，怎地没有见到孔家的七夫人？”

剑霜一愣，之前少夫人的确让她打探孔家七夫人的踪迹，只是这些天忙碌着，倒给忘记了，方才她在居士林转了一圈，也没有看到身子重的妇人：“我，我待会去问问。”

这时，响起了敲门声，是一位小沙弥，他怯怯地站在门口，看向剑霜：“师叔请你出去说话。”

剑霜看了宋宜君一眼。

宋宜君点了点头。

剑霜这才跟着小沙弥出了居士林，看着远处的小径上站着那位知客僧，心中更是有些担忧，上前一礼：“大师。”

知客僧回礼，是他允了剑霜一间寮房的，此时，有些不忍心地说道：“居士林的其他夫人小姐有些惧怕少夫人，贫僧实在是为难。”

万寿寺是万万不能得罪这些贵家夫人小姐的，佛祖的金身还指着她们的香火银子呢，所以，只能得罪宋宜君了。

剑霜脸颊通红，为了求这间寮房，她也的确使了心机，没有报归命侯府的名号，没想到还是骗不了人，又是心虚又是惭愧，还有些心疼宋宜君，莫名，眼眶就是一红：“大师，我家夫人不伤人的，上次在街上，若不是我家夫人杀了那黑马，那一群孩子都会跟着遭殃，大家只看到她杀马，为什么看不到她救人？”

知客僧微微一愣，眼中怜悯：“少夫人或许的确是慈悲之人，但是无法阻挡旁人的惧怕，贫僧也是无奈之举。”

剑霜眼泪簌簌落下：“我家少夫人是来给已故夫人祈福的，方才还捐了香火银子，你们现在就赶人，难道有疯症就不能求神拜佛？方才玄度大师还说普度众生，难道我家少夫人就不是众生？”

“这位施主所言甚是。”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小径之中，四周灌木繁花，更衬得他出尘脱俗。

是玄度法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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