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落，香客们散去，寺中又恢复了宁静。

此时一间禅房里，连一向不问俗务的方丈也被惊动了，站在床榻边盯着玄度法师正骨。

秦岁云身份特殊，乃秦公的嫡子，在寺中受了重伤，轻则被问罪，重则被封寺，就算他们这些方外人士，也无法挣脱世俗里的权势滔天。

此时外间的走廊里，寒烟正在向白舟解释。

“是秦三公子出言不逊，不仅调戏我家少夫人，还拦住了少夫人的去路。”寒烟满脸通红，额头有汗水，幸好她易容的材料是防水的。

白舟看向不远处，坐在廊庑里的宋宜君趴在栏杆上，似乎在看一株草，远处放生池的湖面被微风吹得皱成了一团。

白舟当然知道秦岁云这等子浪荡子是什么德行，他的目光落在寒烟手上的帷帽上：“那日在香堂制香的是少夫人？”

寒烟点了点头。

白舟回头看了看禅房：“放心吧，这件事情就算衙门里来问，我也会如实禀告的，待会我再问问三公子的意思。”

寒烟十分生气：“我家少夫人身子本就不适，哪里会有什么好脾气的。”

“是是是。”白舟立即安抚道：“行，你先陪着少夫人，我进去看一看，若是三公子不追究，此事就了结了。”

寒烟眉头一皱：“他凭什么追究啊。”

这时厢房里传来老方丈的声音，白舟只能匆匆双手合十就先进了禅房。

秦岁云的手腕已经包扎好了，且用两块三寸来长的竹板固定。他也没有想到明明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子，手劲竟然这么大，后来听禾生说那女子是归命侯府的少夫人，他也能理解，毕竟少夫人可是力大如牛。

见包扎好了，白舟也松了一口气，看了一眼方丈的脸色，这才同秦岁云说：“少夫人没有跑，正在外面，秦公子要不要请她进来问话？”

秦岁云忙摆了摆手：“算了算了，我可不敢再招惹她了，此事就这样吧，莫要惊动其他人。”

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秦岁云说的其他人是谁，俱是松了一口气。

只要此事不闹到秦公跟前，大事化小，小事化了就行。

秦岁云可是记得那日自己在清风楼抢了少夫人的席面，就激得她上门提刀砍断了桌面，不过细细说来，其实都是他的过错。

息事宁人当然是最好的。

秦岁云也不久留，还是回维摩院养伤吧，与方丈们闲聊了几句，便出了厢房，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栏杆上的宋宜君，正轻轻地用手触碰着一株兰草的叶子，嘴角是浅浅的笑意。

莫名的，秦岁云的嘴角也噙着一抹笑意，不愧是狂易者啊，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在乎，倒是莫名的酣畅。

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放生池，那里有两个人装模作样地在喂鱼食。

“走！”秦岁云没有久留，抬步往后山走去。

一路上禾生沉默不语，直到上了山道，见周围没有了人影，他才开口：“大公子这是还不放过公子？”

秦岁云冷笑一声：“他为什么要放过我，他是庶，我是嫡，就算他的履历再花团锦簇又如何，如果我是他，必然如他一般行事。”

“公子胡说，公子才不会这样。”禾生声音瓮声瓮气的：“公子都放过少夫人好几次了。”

秦岁云轻笑出声：“我再无赖，也不会和一狂易者计较，否则到时候传出去，我这张风流倜傥的俊脸还要不要了。”

禾生无语了，三公子总是这样没有正形，明明已经弱冠了，不读书，也不办差事，每日游手好闲，流连花丛，名声一塌糊涂。

“大公子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禾生简直太生气了，三公子已经避到寺庙里来了，大公子还派人来监视，否则公子也不会突然去调戏少夫人，还被伤了手。

秦岁云的母家是雷州陶家，是凭海运起家的，在整个岭南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富户了。

因为陶家和秦家结亲了，倒是一直相安无事，否则就成了别人眼里的肥羊了。

可是别人忌惮秦家不敢动手，但是又怎么防得了秦家自己人呢？

秦家的大公子秦时予在市舶司任职，虽然只是正七品的都吏，但是市舶司的长官是他的舅父。

市舶司可以说是掐着陶家的命脉，只要他们愿意，雷家顷刻就会颠覆。

可是就像猫戏老鼠一般，秦时予并不急着动陶家，他只冷眼旁观，看着秦岁云自污，声名狼藉，就算是嫡子又如何，外人称道的都是他这个长子，就算是庶子，也是长子。

秦岁云能怎么办呢？为了陶家的安稳，他甚至不能和母家走动，只能配合秦时予演戏，演到自己都要当真了。

秦家的嫡子，三公子，是个废物。

可是就算他不愿意又怎么样？在权势面前，他的母亲只能抑郁自戕，陶家一个字都不敢说，而他，孤苦无依，荒唐半生，勉强求活，或许这戏要演一辈子吧。

戏文里的大仇得报，扬眉吐气让人畅快，是因为那只是戏文，真正的人生是，在权势面前，人如蝼蚁一般，就算有满腔的愤恨也只能饮恨而亡，就像他的母亲一样。

不过，他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。

归命侯府的少夫人，阖家被流放，她能在路上杀官差。

然后是当街杀马，毁了他的宴席，向金小姐扬香灰，更是让他断了一只手。

罪臣之女、嫁入声名狼藉的归命侯府、狂易者。

她应该是一位弱者，甚至比普通人更不堪，但是她次次全身而退，就是跋扈的金小姐也拿她没有办法。

她不像是蝼蚁，倒像是主宰一般，她不会有任何的惊惧和不安，若是有人让她不快，反手就是一耳光。

畅快，真正的畅快。

秦岁云莫名有些羡慕，如果他也是狂易者，是不是也能如此酣畅，不过，转而是一脸嘲讽的笑意，若他是狂易者，秦府有千万种方法让他死得悄无声息，就像他的母亲被他们逼死一样。

且活着吧，就这样要死不活地活着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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