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的大雨,白日的炙阳,烤得四周热气翻腾。
马车之中的金判官原本只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窗牖帘子,听到那幼童的声音,手忙脚乱地放下帘子,缩头缩脑地觑秦闳的脸色,尴尬地说道:“小孩子不懂事,我们哪里是怕海匪,是因为去祭拜冼夫人才出的城。”
秦闳一袭朱色官袍正襟危坐,一张脸几乎变成了黑色,他没有理会金判官的话,一抬手。
金判官吓得身子一躲,这才发现秦闳只是要撩窗牖帘子,顿时有些尴尬地挪了挪身子。
窗牖帘子大开,沿路百姓的目光都看了过来,秦闳却丝毫不在意,他微微抬目,看向挂在城门口的首级,那些首级被长长短短的麻绳挂着,在空中打着转。
两千海匪全部丧命。
秦闳心中哽着一口老血,吐不出来,也吞不下去,两千海匪全部死了,可惜啊可惜,不过,幸好都死了,只要没有活口,一切都好办。
他缓缓地放下了帘子,脸色也缓和了一些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:“也是我思虑不周,哪里能想到这些海匪如此狡诈,幸好时予和岁云在,否则以孙楚康的威望,哪里能号令城中士军?”
金判官立马在一旁附和:“大人所言甚是,此番能诛杀两千海匪,两位公子当居首功,也是大人教子有方,即便没有坐镇邕州,也能决胜百里。”
秦闳神色欢愉了一些:“金大人谬赞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,下官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秦闳轻敲车壁。
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许兵曹驱马上前。
“让所有的官员先归家休整,一个时辰之后入官廨。”
“是!”
马蹄声远去,许兵曹前去传令。
入了城,金判官下了秦闳的马车,点头哈腰地把人送走了,这才上了自家的马车。
直到秦闳的车驾先行离开仪仗,其他的官员才陆陆续续就离开了。
城中放眼望去,全部都是白色,白幡如雪,哭声震天。
当秦闳跨进秦府的大门时,秦时予和秦岁云匆匆来迎,没想到当头棒喝就挨了一耳光。
秦闳反手就是一耳光,只打得秦时予眼冒金星,来不及问明原因,扑通就跪在了地上。
秦岁云也跟着跪了下来。
大门在他们的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,四周的护卫也散开了。
秦闳一把抓住秦时予的衣襟,声音里满是怒火:“我怎么交代你的?”
秦时予满脸涨红:“父亲,父亲,我......”
如果可以,秦闳真的想一刀斩了这蠢货,如果他听自己的,早些除掉宋氏,哪里会有后面的这些事,还有秦岁云,他怒火冲天:“你是觉得自己的本事大,是吗?你的令牌就能调集城中军力?”
秦岁云跪在地上,眼中带着恐惧与不解:“父亲,我做错了什么吗?”
秦闳气得咬牙切齿,两个废物,都是这两个废物坏了自己的好事,蠢货,蠢货!
秦闳一把松开秦时予:“你们两个收拾收拾,随我去孙府道谢!”
秦时予慌乱地磕头:“是!”
秦闳懒得看这两个蠢货,转身去了书房,谋士紧随其后。
秦时予这才松了一口气,看着秦岁云,莫名有些来气,凭什么自己挨了父亲一耳光,他不用挨打,他抬手就是一耳光:“都是你的错!”
秦岁云挨了一耳光,跪坐在原地,他的心犹如沉入了冰潭一般。诛杀海匪乃是大功,父亲不仅没有丝毫的喜悦,对他也没有一句表扬。他几乎可以肯定了,昨晚海匪入城的祸事就是父亲的手笔,为什么,为什么他要这么做?
他难道不是邕州的父母官,为什么要引贼寇入城?
心中沉重,秦时予已经离开了,秦岁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回屋换了一身衣裳。
禾生见他脸色不好,身上又满是灰尘,不禁有些心酸:“公子剿匪有功,老爷都没有表扬。”
秦岁云在椅子上躺下,满身的疲惫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:“维摩院的箱笼都拿回来了吗?”
“嗯,我下山时就把公子的东西带回来了。”
“燃一炉香吧。”
“是要公子自己做的香吗?”
“嗯。”
秦岁云特别喜欢这香,每每燃起,心绪安宁,且很快就能入睡,梦中也十分欢愉,只是待会要出门,他不敢久睡:“一刻钟之后唤我。”
“是!”香燃起,让人昏昏欲睡。
禾生怕自己睡着了,便不敢在屋子里待,拿了小杌子去外面煮茶。
归命侯府的书房里,孙楚康也有闲情逸致煮茶,即便二爷孙元继在一旁哭哭唧唧也无动于衷。
“大哥此番是立了功,可是我断了一臂,三郎也亡了,大哥,我委屈啊,我二房为什么这么惨。”
一旁的三爷叹了一口气:“就算三郎没了,二哥膝下还有二郎,我与大哥膝下都只有一个独苗。”
二爷简直要气死了:“三弟这是什么话,就是因为我有两个儿子就活该死一个儿子吗,你们生不出儿子,是你们没有本事。”
孙家大房和三房都只有一个儿子。
“二哥,我哪里是那个意思,还不是二哥平常太溺爱三郎了,驭马不行,弓箭也不行,自己骑马撞入贼窝,这怪得了谁,我家四郎平日还要兼顾学业,这次也未丢了性命。”
二爷气得就要上前打三爷:“你这什么意思,我儿都死了,难不成还要怪他无能?”
三爷一边跑一边躲:“难不成怪大哥?大哥这也是为大家好,你看,这次立了功,你家二郎的差事有着落了,我家四郎也能寻一位好的老师,这难道不好吗?”
眼见着两个弟弟在屋子里跑来跑去,孙楚康重重地放下茶杯:“够了!”
二爷和三爷还是有些怵这位大哥的,不敢再胡闹攀咬。
“立功哪有那么简单?这札子还需秦闳亲奏,到时候春秋笔法,不寻我等的错处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,这些日子都在府里安分一些。”孙楚康见过明枪暗箭,并没有那么乐观。
“啊?秦闳敢贪功?”二爷大怒:“我儿都死了,他若敢贪功,我和他拼命。”
三爷在一旁急得不行:“大哥,这天大的功劳可不能让秦闳贪了去了,早知道喻府送过来的金银珠宝,大哥就收下嘛,现在真正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
这时尤管事跑了进来:“侯爷,秦大人亲自登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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