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猎猎，旌旗翻卷。

雷州港口，商船货船退至两岸，与以往的货来货往相比，更显肃穆。

海面上停着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舰船，有大气磅礴的楼船、破风凌厉的大舰，大福船在它们面前就犹如刚出生的婴孩一般。

船舰上旗帜翻飞，不时传来将士们的操练声。

孙榆一行十三人，在港口核对了军牌和文书，就被一圆脸的小兵引着入了港口，木栈直接深入海里，走在上面，晃晃荡荡，海风裹着海水的腥咸。

孙榆原本大腿就疼，这么一摇晃，差点就一头栽进了水里，幸好旁边伸出一只纤细的胳膊。

胳膊虽然纤细，力道却大。

孙榆半个身子趴在那只胳膊上，心有余悸，还未上船，就落水，这也是天下头一遭了，心下呼出一口气，语气便好了些：“多谢！”

别看这亲卫长得生人勿近，倒是有几分本事。

章良与那圆脸的小兵走在前面，却不时注意身后的动静，眼见着孙榆差点落水，却被宋宜君救了，心下无奈，自己一世英名不会砸在孙榆手中吧，目光落在宋宜君身上，愈发惊叹，内敛如山，十分难得。

孙榆若是有她十之一二，也是够用的，她若是男子之身，章良是愿意跟随的，总好过跟着孙榆这个娃娃。

可惜啊，可惜。

这次秦闳剿匪，浩浩荡荡，随行的水匠、军医、炊丁、阴阳官、水鬼、匠户洋洋洒洒也有上万人。

船只最少上千百艘。

上千艘战船看起来多，但是落入浩瀚无垠的大海之中，却显得微不足道。

宋宜君没有理会孙榆，她的目光落在一望无际的旗帜之上，三百年之后，朝廷积弊，海军名存实亡，岭南多地受海匪屠戮，北地又遭鞑靼铁骑入侵，腹背受敌，左右难支，垂垂老矣的王朝只能轰然倒塌。

如今，大胤朝才建立十年，从上到下，一片欣欣向荣，那么，是从哪一刻开始腐朽的呢？

“章先生，您放心，只要上了三号大福船，心就放进肚子里。我叫黄蚝仔，在船上若是有事都可以寻我，随叫随到。”黄蚝仔皮肤黝黑，一双眼亮晶晶的。

章良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钱袋子：“我听官廨里的书吏说云将军多次剿匪立功？”

黄蚝仔行云流水般收了钱袋子，倾身压低声音说：“您放心，大公子这军功已板上钉钉，云将军行事谨慎，三号大福船从来都是伤亡最小的，军功也从未落下。”

章良对水师一个小小的戈船将军并不了解，因为孙榆要出海，孙楚康搜集了一些信息，在水师中，云帆的名头不是最响的，况且只是一艘百人的大福船，整个水师有上万这样的戈船将军，云帆根本就排不上号。

但是孙楚康是让孙榆混军功的，自然要保他性命，多方打听，才选定三号大福船的戈船将军，云帆。

章良心下大安，此番只要孙榆得了军功，活着下船，此事就算成了。

这时，身后传来士兵们的吆喝声，只见上百位士兵抬着一筐一筐的东西往这边来。

黄蚝仔笑着说：“章先生，我们快走几步，莫要把路挡了，陶府这是又送东西来了。”

雷州富户陶府，章良是知晓的，水师出征，富户们都你争我抢地往船上送吃的喝的，就指着秦公大败海匪后，他们也能跟着得个好名声。

大家随着黄蚝仔登了船，径直领他们上了上层甲板。

舰楼的下方是舱房，统共才十来间，是供军官、阴阳官以及通译和军医居住的。

黄蚝仔笑着说：“舱房紧凑，只能匀出一间，章先生和其他的亲卫晚上只能在甲板上拉起吊床睡。”

海上不比岸上，能够匀出一间舱房已经是用金砖敲开的门，孙榆一无军功，二无功名，也无一技傍身，按说只能和其他的士兵一起睡吊床，奈何银钱开路，有的是办法。

章良早有心理准备，那舱房只一张床榻，也堪堪够一人容身：“多谢多谢，能有一间舱房已是不易，多谢云将军了，不知道云将军现下是否有空，我家公子想亲自向云将军道谢。”

一张榻，一个木箱，一盏铜油灯，别无其他。

孙榆看得直皱眉，这简陋的环境比他想象的更糟糕。

“云将军现下没有空闲，这一船上上下下都需要他操心，等入了夜我再来请大公子和章先生。”黄蚝仔指了指舱房里两侧木栓：“大公子若是身边需要人伺候，可以在里面拉一张吊床。”

章良松了一口气，不动声色地扫了宋宜君一眼：“好，多谢小哥了。”

“底舱设行灶，但是只能煮粥，所以吃食都十分简单，不过大公子和章先生若是想打牙祭，可来寻我。”黄蚝仔眨了眨眼。

“好，一定找小哥。”

“行，那大公子和章先生先熟悉熟悉，现在上了船是不能下船的，两日后启程前往鲤城与大军汇合。”黄蚝仔又交代了一下船上入厕、洗漱这才离开。

就这么一间小小的舱房，走廊逼仄得也只能容一人通过，十三人挤在一起，大眼瞪小眼。

“这样，十一随侍大公子，你们十人，两人一组，两个时辰一换班。”章良很快安排好一应事宜，现在还未出海，大家能够休息就多休息。

“是！”

“休息的人也不要四处闲逛，以免违律。”

“是！”亲卫们很快散开了，只留两人守在门口。

孙榆愁眉不展地入了舱房，坐在床榻上，这舱房不仅逼仄，而且低矮，连腰都伸不直：“章先生，两日后启程，为何现在不能下船啊，何必在船上受罪，不若在附近寻个客栈，又不耽误。”

“公子，这是战船，我们上船都是经过核验的，上上下下成什么样子，您的腿不是有伤吗？反正无事，您正好歇着，等入了夜我们再去见云将军。”章良只能哄着：“我去舱底看一看，看能不能使些银子买些吃食。”

孙榆烦躁极了，摆了摆手：“去吧去吧，我可不愿意每天吃粥。”

“十一，照顾好公子。”章良叮嘱道。

“是。”宋宜君应了一声。

这小小的舱房，孙榆躺上了床榻，宋宜君站不能站，躺不能躺，只能坐在旁边的柜子上。

孙榆看到那样一张冷脸，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，透过狭小的窗户看向海面，海水摇摇晃晃，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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