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雨跳珠，其密如织。
高宅后院的厢房里，仆人送了热水来，一众人沐浴更衣。
高枕月换了一身深色劲装，束了发，整个人明媚了不少，在屋子里整理书籍、衣裳。
高宣愁眉苦脸地跪在一旁，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，拿起桌上的金器就要往她的包袱里塞：“你装那些书作甚，又不能换吃的，外面不比家里，吃喝不愁。”
高枕月把金器从包袱里拿出来：“我与高家断了亲，日后就不是高家的人了，就不拿这金器了。”
“就算断了亲，被族谱除名，你永远是的我姐姐。”高宣又抹了一把泪，抽噎道：“以后我是不是就见不到姐姐了？”
“你还小，日子还长，肯定有再见之时。”高枕月也有些动容：“阿宣，一定会再见的。”
这时宋宜君她们换了衣裳从内室出来，几人身量相当，穿上高枕月的衣裳也极为合身。
“夫人。”这时一位自梳女推门而入：“老姑请你们去前厅。”
前厅掌了灯，风从缝隙里钻入，吹得烛火颤抖。
就算薛老姑有太后的懿旨作为仰仗，也不能强掠人家的姑娘，此时八角桌上放着一个匣子：“父母逼迫女子嫁人，归根结底就是看上了聘礼，这匣子里是百金，就当你的女儿嫁人了。”
高老爷神情阴郁，听了这话，微微垂目看向匣子，嘴唇动了动：“谁说我们看中聘礼了，女子只有嫁人生子才是正途，否则老了孤苦无依怎么办？”
薛老姑冷哼一声：“女子嫁人生子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一遭，更不要说伺候夫君、教养孩子、侍奉公婆，年轻时就没有好日子过，倒是担忧年老了。高老爷的母亲，不到四十就走了，听说就是年轻时操劳一家子落下的病根。”
提起自己的母亲，高老爷一时有些说不出话。
薛老姑摆了摆手：“多说无益，枕月我是要带走的，日后她就同你们断了亲，莫要再来打扰。事已至此，老身不愿做得太难看，到时候鱼死网破，我孑然一身，不比高家人畜兴旺。”
高老爷心中咯噔一下，这老鸡婆与卫太后可是密友，若是进献谗言，高家大祸临头。
这时门口传来了动静，薛老姑赶紧起身一礼：“见过夫人！”
高老爷也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，虽然这世子夫人来得莫名其妙，终究不是高府能得罪的人。
宋宜君微微颔首。
薛老姑朝高枕月招了招手：“来，给高老爷磕三个头，算是全了他的生养之恩。”
高枕月已经红了眼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，垂眸行至高老爷跟前，跪下磕头。
彭彭彭！
高老爷盯着跪在地上的身影，实在想不通他们父女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，她是自己的长女，幼时聪慧可人，他亲自教她读书习字，远甚其他子侄，他的女儿乃人中翘楚，嫁入钟鸣鼎食之家，乃至皇宫也是够的。
可是愈大，她就愈发主意大，竟然瞒着家里人为人打官司，闹得家中人仰马翻，后来还吵着要自梳。
她的女儿一定是被人带坏了，她的女儿绝对不可能变成这样。
“父亲！”高枕月直起身，额头通红：“最后再叫您一声父亲，再见就是陌路人了。”
高老爷不禁红了眼眶，他好希望这一切都是梦，他的女儿还是躺在自己怀里撒娇的糯米团子，女孩子家为什么要有如此大的主意，难怪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，都怪自己让她看了太多的书，使得她不愿意被困在后宅的方寸之间。
高枕月起身，扶着薛老姑：“走吧！”
雨势渐弱，乌云散去，天地如拭。
一行人出了高宅，薛老姑是坐马车来的。
高枕月把薛老姑送上了马车，立在马车之下，扬起一张脸：“老姑，你们先回去，我要去州府一趟，帮沈小姐打官司，等官司结束了，我就回去。”
“好！”薛老姑点了点头，看向宋宜君：“世子夫人，告辞！”
“老姑。”宋宜君见她们说完了话，这才上前：“谢慈将军即将入永州，恐携太后懿旨，女子村不被天下所容，老姑要不要先安置其他的姑娘们？若是需要，我可以帮忙。”
薛老姑有些惊讶：“你以为卫太后是派谢慈来抓我们的？”
宋宜君确定谢慈此番来永州绝对不是为了看望卫老夫人的，他携带了卫太后的圣旨，命州署直接把她们嫁人，有嫁给乞儿的、还有嫁给老翁、或者身残之人，官差和兵士围了女子村，拿着名册配婚，甚至不需要过礼，当场就把人给嫁了。
那时高枕月出来据理力争，可是在面对绝对的武力时，就算她舌灿莲花也没有用。
看在薛老姑的身份上，官兵没有强入，可是在僵持了许久之后，还是准备破门。
当他们决定破门之时，整个女子村燃起了熊熊烈火，薛老姑同百位女子命丧大火。
“是！”宋宜君上前一步，郑重地看着薛老姑的眼睛：“他们不仅会让你们下大狱，还会将女子村的所有女子强嫁。”
薛老姑神情微动，却还是笑出了声：“你是哪里听的胡话，卫太后绝对不会这样对我们的，好了，你们先去州府吧，到时候还劳烦世子夫人把枕月送回来。”
宋宜君还欲再说，薛老姑已经放下了窗牖帘子，敲了敲车壁，马车就驶离了。
一旁的高枕月听到了宋宜君的话，面目凝重：“夫人所言是否当真？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其实对于女子村，高枕月是有担忧的，薛老姑装裱的那封懿旨毕竟是太后年少时的戏言，但是皇权不是儿戏。
如今女子村在永江县已经有了一些名声，甚至州府也有人听说，可是这样的扬名并不是好事。
不论是皇权或者衙署都不会允许女子不嫁人，若是全天下的女子纷纷效仿，那就乱套了，朝廷是绝对不会容忍的，她知道她们的头上始终悬着一把铡刀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而已。
没想到，来得这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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