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夜星隐，东方既白。
西城门口马车、人流、担夫挤成一锅粥，人叫马鸣，夹杂着打鸣的公鸡，好不热闹。
城门卫忙得焦头烂额，一大早身上的青布罩甲已然湿透，但是喧闹不止，他们忍无可忍，抽出腰间长鞭，呵斥道：“序立出城！”
长鞭抽在城门上，响声震天，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些。
此时，宋宜君和孙云姿一人牵着一匹马，隐在人群之中，确定毛阿豪从西城门出城，她松了一口气，眉目间的紧绷放松了些许。
毛阿豪三人已经行到城门口，向城门卫出示了公凭和令牌，很快就出了西城门，眨眼就消失不见。
孙云姿顿时有些急了：“大嫂，怎么办，会不会跟丢？”
宋宜君的目光却落在那城门卫的身上，顺着人流往前：“不用担心！”
当前面的人都出了城，宋宜君和孙云姿到了那个城门卫跟前，两人递上公凭。
那城门卫只打开瞧了一眼，就把公凭还给了她们：“永州、鄂州渡口城陵矶、开封府、河间府。”
孙云姿一愣，不知道这城门卫为何突然说这些州府名。
宋宜君收了公凭：“多谢！”
两人随着人流出了西城门，城外已经不见毛阿豪三人的踪迹。
“大嫂，跟丢了，怎么办？”孙云姿四处张望，就要上马去追。
“别着急。”宋宜君笑着安抚他：“我们去城陵矶渡口守株待兔。”
“啊？不是要一直跟着毛阿豪吗？”
“沿路跟着容易打草惊蛇，只要确定他公凭的路径即可。”宋宜君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，若是毛阿豪从其他的城门出城，她们只能一路紧跟，西城门的那位城门卫是墨者，看来，上天保佑：“我们抄近路去城陵矶。”
孙云姿此时才恍然大悟：“刚刚那个城门卫是在向你报信？”
宋宜君飞身上马，点了点头：“走！”
两骑如利箭一般冲了出去，扬起阵阵灰尘，日头越升越高。
两个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而此时的芥子园，蒲易诫透过书房的窗牖看向院子里的一缸睡莲，面无表情。
商户之家无法参加科考，更不能入朝为官，就算有家财万贯也只能沦为砧板上的一块肥肉，任人宰割。
如今天下大定，但是生意比战乱之时更难做，朝廷衙门一层又一层，如果不是生意难做，他们又怎会上了这条贼船替官老爷们洗银子？
以至于骑虎难下，只能铤而走险。
其实与北地做生意，除了是为那些官老爷挣出利钱以外，蒲家也有其他的考量。
没有永远的朋友，只有永远的利益，只有将这些老爷们与蒲家牢固地绑在一起，那样的关系才牢不可破。
是的，蒲家就是要以重利相诱，拉老爷们下水，让他们永远无法抽身。
只要他们永远无法抽身，蒲家就能趴在他们身上吸血，年复一年，无穷尽也。
这世间，饿死胆小的，撑死胆大的，与其日夜忧心，不如赌一把大的。
这时一个稍微年轻的中年人走了进来，是蒲二爷，他忧心忡忡：“大哥，你吩咐各地掌事把米粮茶盐运往河间府，会不会太显眼了？谢慈就在河间府办的榷场。”
蒲易诫头都没有回：“就是因为谢慈在河间府办榷场，货物运往河间府才不那么显眼。这事你不用操心，伺候好老爷们就行。”
蒲二爷爷没有想到老爷们这么容易就答应和北地做生意，原本想着还要游说些时日：“大哥怎么就确定大老爷们会答应，连阿豪的行程都提早安排了？”
“重利相诱罢了。”蒲易诫眉间舒展，是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：“人性历来如此。岭南从古至今都是蛮荒之地，达官贵族不屑一顾，自从朝廷设了市舶司，京都那些官老爷谁不是挤着脑袋要来岭南。现在谢慈要在河间府设榷场，谁不动心，就算明面上不能插手，背地里也要跟着喝口汤，况且是我蒲家出面，他们坐收渔利，为何不敢？秦公在时，他们都敢和海匪勾结，还有什么是不敢的？”
蒲二爷点了点头，但还是有些担忧：“府中子侄的外室都派人送出了城，若是有个万一，也能保我蒲氏血脉不断。”
蒲易诫微微颔首：“此事交给你，我放心。哎，我也是没有办法，才兵行险招。秦公卒，海上的生意做不了了，若是我蒲府拿不出老爷们满意的利钱，他们要拿回母钱，我蒲府顷刻楼塌人亡。”
“是啊，这些年生意难做，很多铺子都是勉强维持。现在生意好的，就只有那些皇商，若是陛下记得我蒲府的恩情，允了我们皇商的商籍，我们也不至于这么难。”蒲二爷有些愤恨地一拳锤在几面上：“若不是当初我们蒲府的倒戈，这皇位哪里轮得到他坐。”
蒲易诫摆了摆手：“多说无益，先铤而走险，迈过难关吧。对了，查到孟珙的踪迹没？”
“孟珙被那世子夫人救了之后，孙府的五辆马车就出了城，城门卫查了一番，他就在马车里。”蒲二爷继续说道：“世子夫人还留在静江府，未免招惹了那位夫人，我没有让人盯守。”
“孟珙估计被带去了邕州，暂时不要管他。”蒲易诫面若寒冰：“只要他不靠近我们蒲府，就不用管他，丧家之犬，不足为惧，最好被赵庭深发现，看他有没有活路。”
“是！”
“那位世子夫人呢？”
“离远些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是！”
蒲易诫打了一个哈欠，起身伸了一个懒腰：“我去睡会，你伺候好老爷们。”
“是！”
蒲易诫就要往外走，突然啪的一声，院子里那口缸一下子裂开了。
缸里的睡莲、金鱼，顺着水流流了一地。
蒲易诫瞬间变了脸。
管事听到动静赶紧跑了过来，吩咐人把睡莲和金鱼小心地装起来。
蒲二爷知道这缸睡莲是大哥最喜欢的，此时只能在一旁安慰：“这天也太热了，连缸都熬不住，碎碎平安吧，听说热得北地的草场都枯死了。”
听到草场都枯死了，蒲易诫的脸色才好转了一些，北地的草场枯死了，这生意才好做，仓库里积压的这些陈货才好出手，他摆了摆手：“重新换一口缸，置于阴凉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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