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连天，多日不曾停歇。

谢慈一身戎装，冷若冰霜，腰间垮着横刀，大步流星，刀鞘击打着盔甲，带着一丝急迫，一把撩开了帘子：“师父！”

暖气扑面而来，他带着一身的寒气匆忙入内：“怎么就突然摔倒了？”

辛公明无语地指了指他，接着同旁边的席太医说：“我就知道你藏不住事，说了不要告诉他的。”

席太医有些无奈：“您是知道他的性子的，若是不告诉他，日后少不了拿我撒气。”

“止步，止步！”辛公明看着要到跟前来的谢慈：“一路跑马而回，里衣估计都湿透了，你先去换身衣裳，不要仗着自己年轻，什么都不在乎，现在是重要关头，不可有任何的闪失。”

谢慈听说辛公明摔倒了，原本在校场练兵，赶紧回来了，师父说的没有错，现在是紧要关头，不管是他，还是师父，都不能有任何的闪失，否则军心不稳。

从善如流地换了一身衣裳才出来查看辛公明的伤势。

席太医在一旁说着：“将军虽然年纪大了，但是下盘稳健，也是这些日子冰雪下了一层又一层，路滑，将军只是扭伤，不碍事的。”

谢慈往辛公明的脚踝看去，的确有些红肿，这才松了一口气：“现在雪越下越大了，有探子传消息回来，北地，人相食。”

夏牧场被晒死，牛羊吃不饱，天气炎热，肉也无法存储，等肉耗损得差不多了，大雪又来了，存活的牛羊原本就不多，北地又种不了粮食，就算有榷场，也是杯水车薪。

辛公明吸了一口气：“北地的情况越恶劣，他们南下的可能性就越大，要时刻盯紧他们的动向，只是不知道他们从何处进攻。”

北地遭了一难又一难，站在北人的立场，他们已经没有活路了，唯一的办法就是南下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
席太医听他们说起军情，替辛公明包扎好脚踝就退了出去。

谢慈在一旁煮茶，师徒二人说起目前的局势：“全军上下都知道，鞑靼此番一定会南下，所以校场练兵根本不敢松懈。要我说，与其这样日日担忧，不如趁他病，要他命。”

辛公明觑了他一眼：“你说的容易，大雪漫天，草原无边无际，入了草原犹如人入大海，前后无依。如果后勤补给跟不上，没找到鞑子的老巢，冻都能给冻死。”

“难道只能守株待兔？”

“是的，只能守株待兔。”辛公明毕竟年长，与鞑靼交手多年，也生出许多经验，他接过茶壶斟茶：“你知道养蛊吗？”

“知道！”谢慈在旁边的炉子上烤花生，屋子里不一会就有了焦香味：“西南军入南疆时，听说有一个麻姓家族，被当地土司奉为神女，说是离神最近的家族，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。这个麻姓家族就是养蛊的，听说那蛊虫密密麻麻的，西南军入城时，好多人被蛊虫所害，气得段将军下令屠城灭族，说是那麻姓家族被杀得鸡犬不留。”

辛公明喝了一口茶：“麻氏养了蛊虫，再驱使蛊虫，连土司都要敬她们三分，还什么神女，若真是神女，南疆又怎地难敌我大胤的将士？”

谢慈知道师父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起麻姓家族的事情，只静静地听着。

“虽然麻氏无能又可笑，但她们养蛊虫，与我们养着鞑子有何区别，只是求生存的手段。”

谢慈身子一僵，抬头看向辛公明。

辛公明微微垂头，遮去了眸中的情绪：“走狗烹、良弓藏，若是真的击垮了鞑子，也是我等被清算之时。”

谢慈当然知道，朝中风云诡谲，若不是镇北军镇守北方，卫太后早就被康家生吞活剥了。

“所以，不要想着把鞑子赶尽杀绝。”辛公明的声音里是深深的绝望：“他们的存在是我们能活下去的筹码。”

谢慈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凉：“要一直这样吗？”

辛公明摇了摇头：“等到晋王登基，我等定然挥师北上。”

谢慈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不愧是太后青睐的年轻人，谢慈出自金陵谢家，有修养有谋略，不像那些脑肚肥肠的武将，除了喊打喊杀，什么也不明白。

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愉悦。

辛公明吃一粒花生，喝一口茶：“这样，既然我们都知道鞑子这次要南下，我们猜一猜，他们会从哪里入关！”

北境的舆图已经刻入师徒二人的骨血里，他们抬着头，似乎虚空中就有一张巨大的舆图。

“河间府他们肯定不敢闯，最有可能的是从雄州和霸州入关。”谢慈分析得头头是道：“若是再靠北，他们就会遭受镇北军和西北军的两面夹击，所以他们只可能从北境中部入关，然后一路南下，直奔真定府，最多能到隆德府就会收兵。”

鞑子南下，从来都是抢掠一番就会逃走。

“的确，他们不敢靠近河间府，也不敢靠近太原府，那么最有可能从雄州和霸州入关，但是......这次，我要他们从淤口关入关。”

“师父要请君入瓮？”

辛公明点了点头，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：“十一月换防的名单已经出来了，原本还找不到抓手，还多亏了东兴楼的那位大富商。”

“那位富商可有疑点？”

辛公明笑着摇了摇头：“一位小姑娘而已，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富贵小姐出门做生意，你知道她那十万两白银的货被谁买走了？”

谢慈的确派人盯着东兴楼的那位富商，或许是自己有意不触碰东兴楼，所以那边的事务他没有插手，让人直接向大将军禀告，他整天要么在校场，要么在巡防，反倒对东兴楼的事情一问三不知：“谁？”

“蒲家！”辛公明简直要笑死了：“这个蒲家以前跟着将军的，那时候门路就很广，当时中原打得七荤八素，他们就和北人做生意，赚了很多钱，后来走商遇到匪徒，被将军救了，就一直跟着将军。”

能被辛公明称为将军的，只有那位璿玑公主，赵乐初。

那样文韬武略、杀伐果断的女子，是连辛公明都钦佩不已的。

赵乐初身亡之后，蒲家投了赵庭深，原本无可厚非，毕竟都是赵家人。但是谁让他们和赵庭深不对付呢，那就先拿蒲家磨刀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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