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将至,总是阴雨绵绵。
邕州知府衙门的后宅,女子张狂的呵斥声几乎响彻整个院落。
黄筌正待在正院赏花,那两幅吴道子的真迹被挂在博古架上,他举着琉璃灯,小心地靠近,丝毫不把魏如玉的怒吼声放在心里。
萧绾有些担忧:“天色暗了,要不你去她的院子?”
黄筌这才从画上收回了目光,一脸歉意地看向萧绾:“如果不是我收了这两幅画,如何会使得我们夫妇二人受人钳制,绾儿,让你受苦了。”
萧绾摇了摇头:“你是爱画之人,只是不忍见这两幅画被毁罢了。”
黄筌也叹了一口气,除了这两幅画,他不曾收一分钱的贿赂,但是雅贿也是受贿,只要沾上了,就说不清了。
蒲家牵扯的可是叛国的重罪,这个时候,沾之即死,这也是为什么黄筌妥协的原因。
魏如玉的叫声恍若疯魔。
萧绾于心不忍:“既然娶她过门,你还是去看看她吧,她毕竟怀有身孕。”
黄筌持灯的手一滞,眸中满是愧疚:“绾儿,对不住!”
萧绾摇了摇头:“你也是酒后失态,我不怪你,他们有心害你,你是防不住的。”
“黄筌,你再不来,信不信一尸两命。”魏如玉声嘶力竭。
琉璃灯一闪,黄筌把灯放下,转身披上衣裳就往外走:“绾儿,我去看看她就回来。”
萧绾含笑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
黄筌出了屋子,背影消失在凄风冷雨之中。
待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,萧绾这才俯身咳嗽起来,身边的婢子赶紧去关门窗,神情担忧:“夫人!”
萧绾咳嗽了好几声,她看向那盏琉璃灯,眼角沁出一丝泪意,她能体谅黄筌的处境,也明白他的真情实意,但是这真心里却藏着暗箭,欢喜也不是,悲痛也不是,似乎怎么样都不对。
难啊,萧绾叹了一口气,看向博古架上的两幅画。
这是吴道子的真迹。
为了这两幅画,黄筌同流合污,被人抓了把柄。
他最是珍视这两幅画了。
但是现在,他只记挂魏如玉腹中的孩子,因为大夫说过,是男胎。
萧绾身子弱,年轻时也怀过两个孩子,都没有留住,黄筌不忍她受苦,便没有再要孩子。
魏如玉之事虽说是他人请君入瓮,但也是黄筌心甘情愿的。
其中内情,真情假意,难以琢磨。
“熄灯吧。”萧绾入了内室。
“老爷的画呢?”
“不必管。”
萧绾上了床榻,一闭上眼睛,就想起那个人。
赵乐初。
她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,被俘之后,即便受尽了酷刑,依旧如山峦一般,无人能够撼动。
那时,她是康家的婢子,因为性子沉稳,每每赵乐初受刑之后,都会派她去给赵乐初上药。
伤口深可见骨,赵乐初却一声不吭。
萧绾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听到外间婢子深沉的呼吸声,她这才睁开了眼睛,摸黑起了床。
走到梳妆台前,她在抽屉里一阵摸索,拿出一个匣子,里面是一枚平平无奇的钥匙。
那时赵乐初被囚,已不能接触到其他的人。
所以,这把钥匙,赵乐初给了萧绾。
“如果有人让你觉得,能让这世间女子的处境更好,你就把钥匙给她。”说这话时,赵乐初满身是伤,眼睛却亮得如星辰一般。
因为这把钥匙太过寻常,萧绾把这把钥匙和自己其他的钥匙放在一起,带了出去,无人发觉。
可是,她只是大字不识的下人,并不知道赵乐初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“当然,你也可以给任何你想给的人。”赵乐初笑了:“这枚钥匙是你的了。”
夜深人静,屋外细雨淅沥,萧绾的指尖摩挲着钥匙。
那时,她是康家的婢子,而黄筌是越州的学子。
两人在街上偶然遇见。
黄筌就登了康家的门求娶她。
成为越州的一桩美谈。
结为夫妻之后,他们伉俪情深,举案齐眉。
黄筌简直就是出现在戏文里的郎君,即便后来他考取了功名,身居高位,却依旧夫妻恩爱,为人称道。
萧绾几乎要沉浸在这样的温情之中了,无数次,她都想把这枚钥匙给黄筌。
毕竟赵乐初说过,她可以给任何她想给的人。
可是,每每此时,她都会想起赵乐初说的那句话。
她说。
有人能让这世间女子的处境更好。
女子的处境。
女子。
她贵为将军,受困之时,临终之前,记挂的却是这世间的女子。
一想到她,这枚钥匙就送不出去。
虽然,她不知道这枚钥匙是什么,但是,这是赵乐初的遗物,她可是连康舆德都无法战胜的女将军。
那么,这枚钥匙肯定不一般。
如今她与黄筌的局面,她无比庆幸,自己谨记赵乐初的话。
自从嫁给了黄筌,红袖添香,她也认识了不少字,读了许多书,她才真正的明白,赵乐初所说的,女子的处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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