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,府衙后门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打着转。
一个巨大的箱笼被抬上了马车,此地毕竟是府衙,就算要治丧,也不能耽误太久。
明日一早黄筌和萧绾就要下葬了,宋宜君也不便在此久留,带着所有人趁着夜色乌泱泱地回府了。
孙云姿忧心了一整天,当她听到萧绾的死讯时,恨不得落下泪来,她是因为救大嫂才落得此下场的。
不仅是她,就是水冰云也有些消沉。
可是此时,看着被从箱笼里扶出来的萧绾,两人神情复杂,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“萧夫人没有死?”孙云喜出望外,连声音都劈岔了。
水冰云眼眶泛红,上前扶萧绾:“萧夫人没事就好。”
萧绾整个上半身,除了脸,浑身缠满了纱布,外面套了一件大衫,她也算是鬼门关里走一遭了。
整个院子外紧内松,里面的事情一个字都传不出去。
宋宜君留孙云姿和水冰云照料萧绾,她与甘箬、哑医在内室说话。
寒烟给大家上了茶水。
宋宜君揉了揉眉心,微微闭眼:“尸体已经安排好了吗?”
“交给我你就放心吧,明日起棺之前,一定不让棺材是空的。”
宋宜君点了点头:“尽量与萧夫人相似。”
康婧琼得到黄筌和萧绾的死讯,一定会让人详查,说不定会开棺验尸,所以,这一步至关重要。
甘箬混迹于鬼市,弄一具女尸不难:“我做事,你放心。”
“钟大夫。”宋宜君看向哑医,虽然他不能说话,但是会写字,原来他有名有姓,叫钟离:“萧夫人的伤多久能痊愈?”
钟离伸出一根手指。
宋宜君眉心微皱:“一月?”
钟离点了点头。
太久了一些,原来宋宜君准备快些将萧绾转移到别处,现在看来只能让她先留在府里养伤。
若是伤养不好,留下病根也是祸患。
但是宋宜君却不能在邕州久留了,还有十日,她们就要启程前往京都。
或许可以让孙府众人先走,她耽误些时日再去。
思来想去,还是要先安顿好萧绾。
众人两天一夜都未合眼,如今也算是尘埃落定,用了晚饭之后,整个孙府都安静了下来。
一夜酣睡,翌日一早天灰蒙蒙的,狂风大作。
宋宜君一醒就去看萧绾,钟离已经为她换了药,她精神头还不错,正在和孙云姿、水冰云打叶子牌。
水冰云难得有玩乐的功夫,看到宋宜君,笑着说:“今日各衙署送来的文书不似往日一团乱麻,清晰明了,我很快就整理好了。”
宋宜君笑着微微颔首。
“你好些没?”宋宜君看向萧绾。
萧绾笑着点了点头:“好多了。”
“那我同你说说话?”
“好。”萧绾知道宋宜君肯定有许多疑惑。
孙云姿和水冰云立即退了出去,把屋子留给她们两个人。
天气阴沉,狂风大作,屋子里掌了灯,窗牖紧闭。
萧绾眉目温和,脊背坐得笔直:“少夫人有什么就问吧。”
宋宜君坐在她的面前,思虑半晌:“那日你上疏山之前就已经安排人给我送钥匙了?”
萧绾微微颔首:“是,那时我已经有了预感,或许,我活不成了。所以必须把钥匙送出去。送钥匙的老妪跟了我许多年,我给了她银子,让她送了钥匙之后就回乡。”
“为什么?”烛火照在宋宜君的眼睛里,那里充满了疑问:“为什么给我?”
萧绾似乎想到了什么,笑了一下:“其实就是因为那日你给黄筌的信笺,让他从轻发落孔七夫人。”
宋宜君沉默不语。
萧绾却莫名红了眼眶,烛火落在她的眼里,犹如闪烁的星辰:“杀伐果断里透着一丝柔情,让我想起了赵将军。”
“赵乐初?”
萧绾点了点头:“那时我是越州康府的婢子,府中人来人往,我听过不少赵将军的事。她行军途中,所遇婴儿塔,皆被推倒。她救了很多女孩,送她们去读书,送她们入伍。赵将军有一支女兵营,听说她们战无不胜。”
蜡烛爆了一个火花,宋宜君静静地听着。
“只是听到这些传闻,就已让人心生向往。”萧绾陷入了回忆里:“没想到有一日真的能见到她。”
说到此处,萧绾有些哽咽。
调整了一下情绪,她继续说:“她被迫穿上了嫁衣,成全了两家的联姻,尔后是如暴风雨一般的严刑拷打。每次我去帮她清理血迹时,她都笑着同我说话,让我不要怕。”
宋宜君沉默不语。
“听说战场上的赵将军无人能敌,她却让我不要害怕。”萧绾已经哭得泣不成声。
宋宜君递上一块帕子:“你有伤在身,大悲伤身。”
萧绾擦了一把泪:“那时康家人已经失去了耐性,赵将军也预感到自己死期将至,就让我从她的革带上取下这把钥匙。这钥匙平平无奇,每日都挂在革带上,康家人都没有发现,我把它与我的钥匙挂在一起,旁人也发现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呢?”宋宜君问道:“若是你给康家人,说不定能换来荣华富贵。”
萧绾垂头拭泪:“赵将军说,若是有人能改变女子的处境,这把钥匙就给她。我谨记将军的话,即使与黄筌蜜里调油之时,也未送出这把钥匙。”
那是一个将军如山一般的嘱托,她如何能轻飘飘地敷衍。
“在悦己酒楼你救了长孙小姐,后来又救了孔七夫人。原本,我想多观察一些日子,但是,我知道黄筌要动手了,只能当机立断地送出了钥匙,当时只是在想,若是我眼瞎,看错了人,就去阴曹地府向将军赔礼道歉。”萧绾双眼含泪:“但是,我没有错。”
萧绾泣不成声:“你救了我!”
若不是宋宜君突然出现,萧绾真的就活不了了。
“但是,也不值得你为我挡下那个火盆。”
“为何不值得。”萧绾双眼红肿:“你得了将军的钥匙,以后就是做大事的人,做大事的人,不能伤了脸面。”
“这把钥匙是哪里的钥匙,里面藏着什么?”
萧绾摇了摇头:“赵将军什么都没有说。”
一把平平无奇的钥匙,即便里面藏着传国玉玺亦或是金山银山,那也是大海捞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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