苔色寒，灯影青。
太子妃的院子，丽正堂，被禁军围得里三层，外三层。秋雨之中，兵器与盔甲都透着几分肃杀之气。
宫中内侍来了一波又一波，都是对褚钰红的斥责与问罪。
当长枪刺进赵柏的肩膀时，看到沁出的鲜血，她瞬间就清醒了，慌忙地扔掉了长枪。
门外的护卫一拥而入。
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悔意与惧怕。
太子乃一国储君，他是褚钰红的夫君，更是日后的天下之主。
整个太医署都被惊动了，几乎倾巢而出。
褚钰红觉得这秋日的寒意生得早了一些，不自觉地拉起一旁费祁的手，这才感觉到了一丝暖意，声音里蔓延起无尽的委屈：“你可有受辱？”
费祁一袭常服立在褚钰红身侧，朗朗如日月，又如孤松独立，风姿特秀，看着褚钰红一双含情脉脉的双眼，他摇了摇头。
褚钰红心中似乎松了一口气，更加用力地抓住他的手：“你可愿意与我一同赴死？”
褚钰红伤了太子，夫妻离心，就算太子登基为帝，褚家也不可能获得恩宠，况且此事有可能牵连家族。
而且，即便宫中不追究，褚钰红也深觉生不如死，因为今日一事，她已知道什么是交付真心。
当在京郊马场坠马的那一刻，她看着身后滚滚的马蹄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，可是突然从天而降一只手，如天神垂青，他手上青筋直冒，一张脸满是坚定。
褚钰红被他拽上了马，拥在胸前，两人共一骑，扑面而来的气息让她的心狂跳不止。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心动。
她是褚家的嫡女，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嫁给太子。
嫁给太子，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。
太子妃、皇后、太后......
她这一生只享受无上的荣光，带着整个家族平步青云。
可是，她不知道，这荣光的背后是无数的孤单难眠与形单影只，太子连丽正院的门都不入，府中的小倌换了一位又一位，更是与宁安侯府的小公子争抢张晔臣，让自己沦为了整个京都的笑话。
而她写信归家，只得到忍耐二字。
可是她还年轻，这样的忍耐何时才是尽头，她真的忍不了了。
直到张晔臣主动出手，她自然是忍无可忍，无需再忍，即便与太子决裂也在所不惜。
因为，在她坠入深渊时，有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，这让她生出了无尽的勇气，大不了，她不当这个太子妃。
“太子妃，为何要死？”费祁眉目明朗，如星辰般耀眼。
褚钰红眼眶泛红：“我伤了太子，宫里的旨意说是禁足，实则软禁，就是让我自戕，否则会牵连族人。”
“啊，我师父说不论我在京都惹了何等祸事都不要舍去自己的性命。”费祁双眼明亮，没有丝毫的恐慌：“我师傅说报他的名号。”
褚钰红微微抬头：“你师父是谁？”
“段兴城。”费祁蹲下身，看着褚钰红：“我师父有幕僚在京中，我们不会有事的。”
褚钰红心中掀起了波涛汹涌：“你的师父是西南军大将军段兴城？就是那个攻下苗疆的大将军，段兴城？”
费祁点了点头：“是啊，况且我原本在丽正堂待得好好的，太子非要让人把我请过去，不仅让我舞剑，还说奇奇怪怪的话。”
褚钰红心中一紧：“太子说了什么？”
“说什么龙阳之好。”费祁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：“太子妃，什么是龙阳之好？”
褚钰红气得咬牙切齿，一拳锤在小几上，伤了太子她的确后悔又恐惧，可是，现在看来，幸好她闯入，否则费祁也要遭了赵柏那小儿的毒手了：“不用管他说的什么，全当虚恭。”
费祁不禁笑出了声。
褚钰红娇嗔地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还笑得出来？”
“我为何笑不出来？”费祁一双眼睛灿若星辰：“太子妃愿意舍生相救，我费祁自然也不离不弃，若是太子妃想以死谢罪，我愿意黄泉相伴。”
褚钰红一只手按在费祁的嘴巴上，摇了摇头：“若独独我褚家，那就是孤掌难鸣，但是，加上西南军，何人敢妄动？就算是中宫太子又如何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说段将军有幕僚在京都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可否给幕僚去一封信，请他去越州一趟。”褚钰红郑重地看着费祁：“你师父真的说过，无论你在京都惹出什么祸事都不用怕？”
“是！”费祁点头。
“好。”褚钰红微微垂目，似是下定了决心：“那褚家和段家结盟，如何？”
费祁微微沉吟：“我师父远在苗疆，太子不爱，太后不喜，虽立下了不世之功，却因为没有靠山，独木难支，若是能与褚家结盟，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，只是，褚家愿意吗？”
褚家世代居越州，富庶之地，兵强马壮，而段兴城靠打下苗疆才有了功勋，在褚家人眼里，苗疆也是蛮夷之地，上不得台面。
“我褚家如今被皇后看重，那是因为康家这一辈没有出色的子侄，只能靠我父亲。但是这天下终究是太子的，太子与我夫妻离心，对褚家又有几分情意，日后若他登基，不卸磨杀驴已是天大的恩情了。”
“可是，若是晋王登基呢？”
褚钰红看了费祁一眼：“那褚家就更加不得好死了。”
费祁还欲再问。
褚钰红摇了摇头：“其中隐情，不便相告。你只需知晓一点，只要段将军与我褚家结盟，守望相助，不论是谁登基，都能保我两族无虞。”
费祁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听你的，这就写信。”
“好，我想办法把信送出去。”
如今的褚钰红已经被逼上了绝路，与太子决裂，太后那边绝对不会接纳褚家，那褚家只能自救。只要虎符在手，管皇位上坐的何人，都能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。
更何况是与段家结盟，只要盟约坚固，即便是镇北军，又有何惧，大不了天下大乱。
手握虎符的将军最不怕的就是天下大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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