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十，太后寿辰，皇家宴席。
山珍海味、美味佳肴如流水一般被置于桌案上，宫娥穿梭其中，有条不紊。
女乐隐于屏风之后，身姿如剪影，只听丝竹声声。
舞姬身姿轻盈，宛若林中鸟、花中蝴。
太子监国，太后分权，自己这个皇帝反而像个甩手掌柜一般。
赵庭深恍若真的沉浸于歌舞，看着殿中翩飞的舞姬，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，手指却摩挲着酒杯。
今日虽然是太后的寿诞，但是赵庭深毕竟是皇帝，群臣上前敬酒，外命妇也都围着太后。
倒是皆大欢喜。
只是今日太子跟前倒是显得冷清了不少，给赵庭深敬酒之后的朝臣都往赵栉身前凑。
倒是让人觉得这赵栉才是一人之下，万人之上的太子。
赵庭深微微皱眉，不动声色，若是他一直闭门不出，或许还有一条活路，胆敢出来露面，真正是地狱无门他偏要闯。
一张肖似赵乐初的脸，他怎么可能容忍？
赵庭深从小资质平庸，又常常疾病缠身，若不是族中有才之辈都战死了，这主君之位也轮不到他来坐。
母亲的眼里从来就没有他。
即便她那些惊才绝艳的儿子都死了，她也看不见他。
甚至，她竟然想让赵乐初成为赵家的家主。
就算赵乐初身经百战又如何，她是女子，这家主之位就轮不到她。
而且，他还要把她嫁给康舆德，她讨厌什么，他就让她忍受什么。
还有母亲，他要她忍受刮骨剜心之痛。
毕竟，从小他也是这样走过来的。
其实，他一直怀疑自己的病是幼时没有得到过细心的照料，他被扔给奶娘照顾，一年半载也见不到母亲一面。
父亲常年在外征战，更是几年难见一面。
母亲的院子，他不敢轻易踏足，但是赵乐初毫无忌讳。
每每回家，母亲都亲自去迎接，邀请她留宿主院，她还总是不愿，嫌母亲拘着自己。
更不要说她跟随父兄上战场，屡次立功，明明是女子之身，却被人称为将军。
赵庭深犹如藏在暗地里的一抹阴魂，看着别人阖家欢乐，团团圆圆。
终于，惊才绝艳的兄长都死了，父亲也死了，这样母亲总能看到自己了吧。
没有，她的眼里只有赵乐初。
那就让赵乐初也死掉。
母亲肯定就能看到自己了。
不，也没有，她的眼里只有赵栉。
那张与赵乐初肖似的脸，母亲透过他能看到赵乐初吧。
为什么，为什么会这样，他已经是她唯一的孩子了，为什么她永远看不见自己。
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死了，她才能看见自己。
这时容都知上前为赵庭深斟酒。
赵庭深看了他一眼，容都知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。
赵庭深的四肢这才松驰开来，他身子微微后仰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持酒杯，另一只手在扶手上敲击着节奏，似乎真的只是在欣赏歌舞。
容都知抱着酒壶退到了后面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金齑玉鲙、烹龙炮凤，美食美酒络绎不绝。
上百位宫娥端着银盘入内，上面有兽首盖，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
银盘被置于桌案上，盖子被缓缓揭开。
是一只烤得金黄的鸽子。
皇家宴席很难有热食，这烤鸽子算不得山珍海味，但色泽金黄，冒着热气。
喝了一肚子凉酒的百官命妇就指着这一口热食，不禁纷纷动了筷箸，香味立时在空中蔓延开来。
而此时，宫娥当着赵栉的面打开了盖子。
赵栉原本面上含笑，看到银盘里的东西，瞬间脸色煞白，连身子也开始发抖。
银盘里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生鸽子，满是鲜血，眼珠子被挖了......
赵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，身子本能地后退，他知道今日是祖母的寿辰，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犯病，否则这些年的筹谋功亏一篑。
可是，那只被剥皮的鸽子瞬间把他带回到二十年前。
那日的天灰蒙蒙的，他听说祖母要去见姑姑，姑姑成亲了，他都没吃到喜糖，就钻到箱笼里，一路跟着到了越州。
终于，一路疾驰的马车突然停了，他揉着眼睛钻出了箱笼，然后听到祖母在哭。
祖母从未这样哭过。
就算是祖父死了，就算是叔伯死了，祖母也都不曾这样哭过。
他一脸茫然地走到了棺材旁，其他人好像都忘了阻拦，然后他就看到了几乎被剥了皮的姑姑。
那人是姑姑吗？
他已经认不出来了。
但是祖母抱着她喊乐初、乐初......
不，她不是姑姑，姑姑战无不胜、百步穿杨，被姑姑抱在马背上疾驰，如风驰电掣。
姑姑指着万里江山：“栉儿，姑姑要打下这江山，让天下再无战事。栉儿，姑姑要效仿前朝女帝，姑姑要当女帝。”
一位要当女帝的将军怎么可能会死呢，而且死得这么惨。
啊！那一瞬间他就叫了出来，他感觉三魂七魄都散掉了，那人不是姑姑，不是，不是。
赵栉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，他脑袋混沌，转身就要跑，突然手腕一疼。
眼前的迷雾缓缓散开，眼神落在殿中的莲花灯上，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。
钟离公瑜一只手按在赵栉的大陵穴上，一手按在他背后脊椎三寸处。
赵栉轻轻地吐出一口气，后背升腾起的寒意渐渐散去，四肢恢复了暖意，他感激地看向钟离公瑜，张了张嘴：“多谢！”
面前的那个银盘已经被重新盖上了，遮挡了盘中的血腥。
钟离公瑜给赵栉塞了一粒药。
赵栉不动声色地吃了药，默不作声。
而坐在上位的赵庭深不禁双眸阴沉，目光看向赵栉身侧的老者，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。
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。
赵栉竟然没有犯病，以往只要看到死物带血，必然会发病的，大哭大闹宛若稚童。
看来母亲这些寻医问药还是有些成效的。
真是遗憾啊，原本能有一条活路的，现在，没有办法了。
赵栉只能去死了，既然那么喜欢赵乐初，那就下阴曹地府去陪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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