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晖熔金,铸佛刹如灯台。
柳宣立在明暗交替的游廊之中,看向立在灯下的那一对玉人,这漫天的晚霞落在她的身上如凤冠霞帔一般,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大人!”关潼有些担忧地看着他:“太后那里如何交代?”
柳宣一双眼深如潭水,嘴角一抹嘲讽之意:“哪里需要我去向太后交代,要交代的是陛下。”
赵栉莫不是以为登上了帝位就能为所欲为,娶一位还在孝期的寡妇,太后会允许吗?天下人会允许吗?
虽贵为天子,但这天下可不是他一人说了算。
文武百官一阵交头接耳之后知晓了宋宜君的身份,这下如水入了滚烫的油锅,一时之间乱成了一团。
“这,这像话吗?”
“成吗?有例可循吗?”
“似乎,似乎也是法无禁止啊。”
“胡闹,胡闹,简直是胡闹。”
有人看到了柳宣,立马涌了过去:“柳大人,柳大人,立后之事关乎国祚,不可儿戏啊。”
柳宣已满身疲惫:“天家之事,岂容我等置喙。”
“柳大人这话有失偏颇啊,天家哪有家事,家事也是国事。”
“是啊,柳大人,陛下毕竟年轻,此事还要看太后的意思。”
“柳大人,走走走,去问问太后的意思。”
柳宣抬头看向前方,只见赵栉牵着宋宜君的手往北边的园子走去,那脚步竟然是前所未有的轻快。
幼时的赵栉总是哭闹不休,后来长大了,明明前一刻还如常人一般,下一刻就疯疯癫癫,满脸惊惧。
所以,他几乎不在人前露面,直到前些日子太后寻到了钟离公瑜,他的离魂症才好了许多,听说白日里已经不犯病了。
因为变成了正常人,就如正常男人般生出了情欲,只是人群中的一眼,就交付了真心,派卢统军几乎搜寻了整个京都,甚至派人去了邕州,也真是费尽心机。
只是,还是太年轻了,实在小看了人心之险恶,而且成为了帝王竟然妄想事事如意,怎么可能呢?尝过权利的滋味哪里会舍得放手呢?
权利与女人,他应该知道会如何选吧!
“走,去面见太后。”柳宣带着文武百官往北边的园子而去,立后之事非同小可,不能儿戏啊。
夕阳收起了最后一抹霞光,寺中各处开始掌灯,站在湖畔迟迟不愿离去的小姐姑娘们只能被寒气冻得瑟瑟发抖,最后也不得不落寞地离开。
而玄度法师却留在原处如雕塑一般。
白舟揉了揉自己已经发僵的脸:“这位少夫人还真是造化非凡啊。”
灯柱的光影落下,玄度法师站在阴影之中,让人辨不清他的神色,佛珠垂在手腕间,带着无以言说的失魂落魄,他抬眼看着这满寺的灯火,佛前诵经,他到底诵的是何经,被凡尘扰得心绪不定,佛心不坚。
他能骗过天下人,但是能骗得过自己吗?能骗得过佛祖吗?
不过自欺欺人罢了。
如今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了。
尔后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,他们之间隔着佛法与皇权,哪有什么善终。
湖畔人潮褪去,空荡荡的,玄度法师重新入了水亭,似乎他们还在同桌共食,若是能停留在那一刻该多好。
“入夜了,湖边就冷了,先回禅房吧。”
“师兄!”玄度法师的声音似略过湖水,带着冬日的寒意:“我想一个人静一静!”
白舟抓耳挠腮,他感觉他不对劲,却不知道为何不对劲。
少夫人是他们的故人,有如此造化不是应该替她开心吗?为什么他的身上笼罩着浓浓的化不开的悲伤。
或许是师弟又悟出什么佛法了吧。
白舟退出了水亭,这大相国寺真大啊,大得人心无所依,大得人心空落落的。
与湖边的空落落不同,北边的园子里跪满了宫人,却无人敢出声。
所以,当柳宣带着文武百官前来时,都惊呆了。
“出了何事?”柳宣叫了一个小黄门起来。
柳宣是太后的心腹,那小黄门便没有隐瞒:“陛下带着一位姑娘入内,不一会,太后就砸了杯子,让人闭了门。”
卫太后身居高位多年,早就能喜怒不形于色,能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杯盏,可见是怒极了。
柳宣松了一口气,老神在在地立在廊下,安抚百官:“陛下最听太后的话了,此事或有回旋的余地。”
百官们也跟着颔首,只要太后不同意,这事肯定成不了,柳宣说的没错,赵栉当然要听卫太后的话,否则,这皇位也不是非他不可的。
宗亲的子嗣可是一直虎视眈眈呢。
卫太后能让赵栉登上帝位,也能把他拉下来。
帝王之术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取舍,权利与女人,有舍就有得。
园子里百官都放松了,只要赵栉过不了太后这一关,即便他是皇帝,下的圣旨也如一张废纸一般。
园子里少了惶恐不安,多了几分闲适。
但是屋子里却剑拔弩张,即便是司宫令也大气都不敢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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