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十二月，晨起践严霜。
年关将至，多日晴朗，河间府的雪已化，谢慈经过多日的休养已然痊愈，巡边处职手到擒来，看不出丝毫的异样。
司宫令见他这样才全然松了一口气：“将军好起来就好，这北境还需要将军来守，辛将军毕竟年纪大了。”
谢慈送司宫令上了马车，行了一礼：“那日病重糊涂，口不择言，还请您见谅。”
“将军放心，您与太后血脉相连，我年纪大了，有些话也没听见。”司宫令上了马车，看着河间府冷硬的城池，也心生怜爱：“苦了将军了。”
“为我大胤守国门，不苦。”谢慈又变成了那位行止有度的归德将军，有着世家子弟的修养，以及边疆将士的冷厉与坚硬。
司宫令微微颔首，撩开窗牖帘子：“将军能想明白就好。”
“司宫令！”谢慈犹豫了片刻，这才继续说道：“这次劳烦您把帝后大婚的贺礼带回去，大婚那日我就不回京祝贺了。”
司宫令轻轻地叹了一口气：“好，我知晓了，会禀于太后。将军，情字一关，熬过去了自然海阔天空，将军，保重！”
“保重！”
司宫令的马车缓缓地往城门驶去，谢慈在原地站了许久，直到肩头落了丝丝缕缕的晨露，他才瞟了一眼一旁的张礼：“何事？”
张礼已经来了许久，但是见谢慈一动不动，也未敢上前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，如今的将军更显凌厉：“辛将军让您送走了司宫令就去见他。”
谢慈微微颔首，转身牵过马，他的眸中像是染上了一层冰雪，让人看不清神色。
骏马疾驰，朝大将军府而去。
到了门前，飞身下马，径直入内。
河间府的雪虽然化了，但风霜更显冷酷，辛公明年纪大了，日常都待在暖房里。
当谢慈踏进暖房时，一个茶杯摔在自己跟前，碎瓷伴随着茶汤，紧接着是一声呵斥声：“跪下！”
谢慈没有跪，抬步跨过了满地碎瓷：“谁又惹您生气了？”
辛公明满脸怒容：“这河间府，除了你惹我生气，谁会惹我生气。”
谢慈径直走到一旁，给炉子加了炭煮茶：“我这几日都没有见到你，如何惹你生气了？”
“谢慈。”辛公明一脸严肃：“那日你病中所言，是不是乃心中所想？”
谢慈拿着茶勺的动作一滞，沉默不言，慢慢地搅着茶汤。
辛公明双眸一暗，声音低沉了许多：“阿慈，我后悔了。”
谢慈这才抬目看向他。
辛公明脸上满是苦笑：“如今年纪渐长，疾病缠身，这偌大的宅子空荡荡的，我有些后悔了，明明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，我却始终留在原地刻舟求剑。若是，若是回到多年前，我一定不要学那刻舟求剑的傻子，留在原地盘桓，不如扬帆起航，说不定能见到不一样的美景。”
谢慈不言不语。
“不知道是不是我收你为徒，你就承继了我的因果，倒是同我一般，求而不得。”辛公明郑重其事地看着他：“其实走到今日，我早就后悔了，但是这条路也只能走下去。如何不遗憾呢，或许早些年我娶妻生子，如今也是子孙绕膝，不必凄苦一人。我还有你养老送终，那你呢，阿慈，几十年后，你是否也会和我一样后悔？”
谢慈继续用茶勺搅动着茶汤，缓缓地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，或许会后悔吧，或许不会后悔。”
辛公明神色复杂的看着他：“阿慈，我一生征战，心都被战场上的尸身血海扯碎了，有时候想一想，情爱与生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？天下乱了几百年，分分合合，如今好不容迎来了天下归一，你莫要犯糊涂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谢慈给辛公明舀了一勺茶，茶汤入杯：“人人都以为我们浴血沙场，习惯了打打杀杀，但是见惯了刀尖的血，早就生出了疲惫。您放心，我不会生战事的，为一人之情爱有负苍生，对不起我一身所学。”
辛公明欣慰地点了点头：“如今内有良臣，外有良将，何愁大胤不兴？你还年轻，也怪我总是把你拘在北境，如今北人正在闹内讧，北境不会再起战事。我派人查了一下席松，他曾经有位妻子是西夏人，你趁着如今的空隙，去西夏国一趟。”
“您怀疑他是西夏的奸细？”
辛公明点了点头：“我们与北人打来打去，西夏夹缝中求生存，如今商道畅通，倒是让他们钻了空隙，也不必查实，如今西夏的储君是赏宗桁，虽是储君，却已有实权，你去杀了他，储君身亡，西夏就会乱些日子了。”
谢慈点了点头：“好！”
辛公明看着他：“西夏风土人情与我们不同，你换换心情，说不定能看到别样的风景，是不是？”
谢慈没有说话，只静静地喝茶。
辛公明叹了一口气：“你啊你，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。走走走，也别待在我这里了，赶紧忙完了带霍刀他们去东兴楼听曲，你自己当和尚，也要手底下的人吃素，哪有这样当上官的，走走走！”
眼不见为净。
谢慈就这样被驱赶了，出来时，艳阳高照，总觉得天地都有些恍惚。或许真的如师父所说，自己困在这里太久了，反而变成了执念，或许真的出去走一走，散一散心气，那些如鬼魅般的执念就会散去？
霍刀和张礼迎了上来：“将军！”
谢慈脚步不停：“你们去准备行囊，天黑后启程前往西夏。”
“是！”
霍刀和张礼从来都是听令行事，只见谢慈眉间并无郁结之气，两人也松了一口气，还以为他又会与大将军起争执。
大将军年纪大了，受不得气，将军那一日的确是言语有失，他们都要被吓死了。
虽然卫太后是谢慈的姨母，但是君是君，臣是臣。
臣子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就是死罪。
去西夏好，换个地方，去见见别处的美人，说不定将军就走出了情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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