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寿宫,檀香阵阵,殿中只有水钟的滴水声。
宫人都避出了殿外,束手而立,大气都不敢喘,她们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廊下的那个身影上。
以孀居之身成为皇后,不仅得天子恩宠,更是大婚第一日就临朝。
朝廷震荡,百官痛哭流涕,这天似乎要塌了。
而这位皇后,一身朝服,跪在殿外,脊背笔直,面色无波。
五月的正午,日头肆虐,宋宜君却感觉这热气隐入自己的身体里,她的四肢百骸都像裹着一团火一般。
当高坐朝堂时,她心中掀起了滔天的巨浪,这天下她可以染指了!
可是随即全身升腾起一股寒意,历史滚滚,她是否也会成为后世的罪人?
她的思绪有些恍惚,直到被赵栉带到了德寿宫,她跪在这里,感觉到了烈日的炙烤,她才深知自己并不是三百年后的一抹亡魂,而已经成为历史的一笔。
她站在历史的这一头,能看到三百年之后,这江山唾手可得,但她必须慎之又慎。
缓缓地闭上了眼睛,心中思虑万千。
既然历史可以更改,那就开天辟地,改江河之势。
突然,一阵碎瓷声传来,宫人们扑通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太后生气了。
卫太后当然生气了,而且是非常震怒。
“昨日夜里就听说你把宋氏接去了福宁殿,原本想着你只是一时兴起,今日我同你好些说,后宫前朝礼法不可废。”卫太后痛心疾首:“你带宋氏临朝,何意?怎么,这江山你得的毫不费力,就如此糟蹋?”
赵栉一身朝服跪在地上,身侧是一地的碎瓷,他抬头看向卫太后,眸中满是清明:“祖母,你答应过我的,我和宋氏一刻都不得分离。”
卫太后盯着赵栉,竟然觉得这位从小呵护的孙儿有些陌生,他的眼神没有往日的迷糊,却透露出一丝冷意:“我都答应你迎娶宋氏了,她如今已入了宫。一刻都分离,并不是时时都在一起,即便你去上朝,宋氏也飞不走。”
赵栉却摇了摇头:“我就要和她一刻都不分离。”
卫太后简直觉得是对牛弹琴,面色微沉:“你闹出这样大动静,真的以为哀家不能拿你怎么办?赵栉,宗子如今可都还在京都呢。”
赵栉的脸上并无一丝异样,竟然还扬起一抹笑意:“祖母有看中的宗子吗?肯定比我更适合这天子之位,我愿意让贤的,只要祖母让我和宋氏一起出宫。其实我不想待在宫里,也不愿意每日上朝,我不在意这天下,也不愿意这天下在意我。”
一旁的司宫令脸色大变,垂手而立,忐忑不已。
天子,天子这是要气死太后啊。
卫太后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地吐出,压抑心中的的怒火:“哼,退位让贤你以为就能和宋氏琴瑟和鸣,白头到老?”
“不行吗?”
卫太后神色复杂地看着赵栉,声音里满满地无奈:“你已经入了权利的漩涡,就入了生死局。权力之争只有生或者死,激流勇退之后不可能有你想象的岁月静好。大行皇帝、前太子、前皇后就是前车之鉴,我不可能让他们生,当然,若他们是胜者,我们也活不成。”
“可是不一样,选哪一位宗子继位,祖母说了算。”
卫太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一把捞起手腕处垂落的翡翠佛珠:“若是宗子登基,头几年或许会蛰伏隐忍,但是享受了权利的人怎愿意屈居他人之下,况且,阿栉,祖母老了,没几年活头,到时候你怎么办,宋氏怎么办?若是有了子嗣怎么办?被圈禁在府宅之中已是最好的结果,但是你愿意和宋氏经受这样的结果吗?”
赵栉眸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:“真的会如此吗?”
卫太后微微颔首:“阿栉,真的会如此。”
赵栉满脸悲痛:“可是我真的不愿意和宋氏分开,一刻都不愿意。”
“那你上朝时,在偏殿为她设座,只一墙之隔罢了。”卫太后轻声细语地劝慰:“宗子们虎视眈眈,你莫要胡闹了。”
赵栉愿意退位,但是不愿意被人逼入绝境,也不愿意宋氏和以后的孩子跟着自己受苦,只能被圈禁:“那宋氏必须住在福宁殿。”
卫太后轻轻颔首:“这可以随你,只宋氏不能临朝。”
“好!”
果然天子还是最听卫太后的话,不再携皇后临朝。
这样吵闹一番,卫太后甚至都没有喝宋宜君的茶,而且下令不需要她晨昏定省。
卫太后根本不想看到宋宜君。
所以,赵栉出来之后扶起宋宜君,安慰道:“祖母还在气头上,你不必担忧,待过些时日她知道你的好,肯定会喜欢你的。”
宋宜君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,卫太后在想什么呢?
“以后我上朝时,就在偏殿为你设座,只一墙之隔。祖母同意你住在福宁殿了,你想吃什么,玩什么,都吩咐下去。”
“是!”宋宜君任由他牵着走上了游廊。
宫城巨大,赵栉却丝毫不急,一路牵着宋宜君慢慢地走,似乎有说不完的话:“你喜欢什么都跟我说,我都满足你。”
“好!”
帝后二人牵手同行,在朝堂上掀起的滔天巨浪就这样缓缓地停歇了。
朝堂上有柳宣和寇相,政事并不需要赵栉操心,下了朝,他就与宋宜君待在一起。
或一起用膳,或一起小憩,只待在一起就心满意足。
他倚靠着宋宜君,觉得这风云诡谲的天下也没有那么恐怖了,就这样待一辈子也未尝不可。
直到夜深人静,赵栉才缓缓睡去,脸上还带着笑意。
宋宜君却睡不着,出了内室。
寒烟立即迎了上去:“娘娘!”
“钟离大夫在何处?我要见他。”
因为赵栉的病,钟离公瑜一直随侍左右。
“好!”寒烟以为赵栉犯病了,赶紧去请钟离公瑜。
阿芜给宋宜君倒了一杯茶,有些不可置信:“娘娘,以后就真的在福宁殿住下了吗?”
“嗯。”宋宜君喝了一口茶,看向夜色森森的殿外,双眸如一汪深潭。
既然已经入了局,她只能胜,不能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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