狴犴牢阴，枷锁绣深。
东方缨提灯入内，光影巡墙，露出斑驳的痕迹。这里原本羁押的重刑犯，因为前几日处决了一批死刑犯，号所之中空荡荡的。
但是，她知道谢慈关押在此。
阴冷逼仄的甬道走到头，她稍稍举起灯笼，就见立枷上绑着一人。
披头散发，满身血迹，垂着头，不知生死。
东方缨透过号所的栅栏看向里面，压低声音喊：“谢将军！”
立枷上的那人一动不动，东方缨莫名有些惊慌，已经过去了这些日子，莫不是他受不住刑，死了吧。
那真是前功尽弃。
东方缨稳了稳心神，又叫了几声，但是那人依旧一动不动，她没有办法，四处张望，拿起墙角的竹竿伸进号所，用力地敲了敲他：“谢将军！”
终于立枷上的人动了。
东方缨收回竹竿：“谢将军，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谢慈缓缓地抬起脸，或许是受不了突然而至的光影，他闭眼好一会才重新睁开，看向东方缨，眼神里满是漠然，依旧不言不语。
东方缨却心中一惊，合察公主想让谢慈当她的驸马，所以，即便他受了刑，但是那张脸却完好无损。
可是，即便这样，还是与当初打马上街的谢家公子判若两人。
东方缨在京都长大，是见过谢慈的。
当初是何等的春风得意，如今就是何等的落魄不堪，更让她震惊的是，他眸中无光，竟然存了死志。
即便被俘，朝廷已竭尽全力营救，他为何要心存死志？
他是谢家儿郎，年纪轻轻就已是三品归德将军，如今新帝登基，他乃肱骨大臣，又是卫太后的内侄，简直是前途无量。
这样的人，即便一时受挫，也绝对不会心存死志的。
东方缨有些慌了：“谢将军，您先答应合察公主，您放心，不是真的让您做他的驸马，只要您出了牢狱，我们才能救出您。”
谢慈依旧无动于衷。
东方缨一手抓着栅栏：“谢将军，忍一时之辱才能逃出生天，方不负那些为了营救您而殒命的将士。”
谢慈神色微动，声音嘶哑：“不必因为营救我再让人丧命了。”
或许是许久没有开口了，他说的很慢。
东方缨一拳打在栅栏上，有些愤怒：“那死去的人，白死了吗？亏皇后娘娘还拿出凤印作保，若是救不出你，她皇后之位不保，还要受千夫所指！”
莫名的，谢慈如死水般的双眸荡漾起了一丝波澜，连声音也有些哽咽：“你是宋宜君的人？”
“是，为了救你，她花了二十万两白银。死了那么多人，花了这么多钱，你现在跟我说不救了。”东方缨有些愤怒：“你死了皇后娘娘怎么办？北境怎么办？”
谢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良久没有作声。
东方缨吸了几口气，被臭气熏得咳嗽了几声：“你不要置皇后娘娘于不义！”
在东方缨以为自己还要多费些口舌时，谢慈开口了。
“好！”
东方缨的长篇大论还未说出口，一时有些错愕：“嗯？”
“我答应合察公主，配合你们营救。”
东方缨缓缓地吐出一口气，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定了：“好，我现在与你说如何营救......”
东方缨并未在牢狱中久留，待出来时，看见用完饭的差役结伴而回，同行的竟然还有一辆马车。
错身而过，她扫了一眼挂在马车前的牌子。
合察公主府。
东方缨上了马车：“回府！”
合察公主年近五旬，却保养得当，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，一身锦衣华服把这逼仄幽暗的牢狱都衬得光华了一些。
公主入内，牢中掌灯，琉璃灯流光溢彩。
一桶冷水兜头朝谢慈淋去，顿时污水横流。
待淋了几桶冷水，合察公主这才上前，一只猩红的手轻轻挑起谢慈的下巴：“如何，考虑清楚了吗？这是本宫最后一次问你。”
淋了水的一张脸，坚毅之下又藏着柔弱。
合察公主的心不禁漏跳了几拍，指腹忍不住摩挲着他的脸颊：“跟着本宫，衣食无忧，总好过在这牢狱中受苦的强。若不是本宫，前些日子处置死刑犯，你早就活不了了。”
谢慈抬眉看着她，一双眼睛被洗后，更显澄净。
就是这样一双眼睛，有傲骨，也有柔情。
这样一个人，亲手杀了赏宗桁。
是，对于西夏来说，他是恶人。
对于合察公主来说，他是恩人。
赏宗桁早就该死了，如果不是他，她的一双儿女就不会死。
他就该给她的儿女陪葬。
若是他登上了帝位，这个仇，她就永远都报不了了。
但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替自己报了丧子之仇。
原本她只是想看看这个替自己报了仇的人是什么模样，没想到有这样的容貌和身段，遇到这样的人，当然要据为己有了。
况且现在赏宗桁也死了，没有他整日像一条毒蛇盯着，她娶多少驸马也与旁人无关。
合察公主好男色，若是驸马年老色衰，她都会将人休弃，但是看着谢慈，她承诺道：“你放心，只要你入了公主府，一生荣华富贵，而且，我会给你留后。我是生不了的，到时候在府中给你安置几房妾室。”
谢慈依旧默不作声。
合察公主双眸微沉，看着谢慈：“我已经做到此等地步，倘若你还不愿意的话，那就只能去死了。”
“好！”谢慈双唇轻启：“我愿意入公主府。”
合察公主有些诧异，随即脸上洋溢起一抹笑意，手心缓缓地抚摸着他的脸：“来人，为驸马爷更衣！”
“你就这样让我跟你回公主府？”谢慈面上有些委屈和隐忍。
“要不然呢？”
谢慈微微垂头随后扬起一张脸，双眸氤氲：“我第一次成亲，不愿意如此潦草敷衍。”
合察公主嘴角一抹笑意，挑起他的下巴，满是愉悦：“也是，你年纪轻轻的。这样，我让人算算日子，一定给你一场盛大的昏仪。”
谢慈俊美的脸庞也露出一个笑容：“谢公主！”
合察公主几乎沉溺在美色之中，有些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手：“放心，会很快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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