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火西流,梧叶惊风。
福宁殿里里外外被禁卫军把守严密,宋宜君立在廊下看着梧桐树叶缓缓落下,她的眸中似乎盛了一抹金黄色。
寒烟和阿芜一左一右地陪着她,目光却时不时往殿内看去。
满殿禁军,甲胄加身。
似乎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内寝传出来,阿芜不禁红了眼:“都过去半个时辰了,天子为何还不召见娘娘?”
钟离公瑜和太医令一同为赵栉施针。
半个时辰前,赵栉醒了,太后入了内寝还未出来。
宋宜君没有作声,她只盯着一片又一片落下的梧桐叶,心中有一丝遗憾。
是的,遗憾。
前世,赵栉的离魂症一辈子都没有好,却拖拖拉拉在位十几年。
这一世,他的离魂症痊愈了,很有可能成为一代明君,却活不了了。
怎会不遗憾呢。
可是,她跋涉三百年不是为了在此感受遗憾的,良久她才出声:“甘先生到哪里了?”
“再有两日就能入京了。”寒烟答道。
“好!”宋宜君抬起头,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他兀一入京,就带他入宫。”
“是!”
与此同时,内寝的赵栉也透过窗牖看向殿外的那一棵梧桐树,嘴角扬起一抹笑意,他靠在大迎枕上,目光扫过钟离公瑜和太医令:“朕与太后有要事相商,你们先出去。”
“是!”太医令应了之后和钟离公瑜退了出去。
卫太后坐在床榻旁,拉着赵栉的手,眼泪不禁落了下来:“这天下千头万绪,我不得不让你醒。”
赵栉醒了就活不了,他扯出一抹笑意:“醒了再见见祖母也死而无憾了,总好过无知无觉地死在梦中。”
卫太后抓着他的手紧了紧,面色凝重:”祖母有一件事要问你。“
”您说!“
”你为什么倾心宋宜君?“
赵栉似乎忆起了往昔,笑了笑:”那日在寇府只是惊鸿一瞥,其实我并未看清她的模样,只是觉得他让我有些熟悉,有点像姑姑。“
卫太后顿时泪如雨下:”你可记得在大相国寺犯病时,抱着宋宜君喊姑姑?“
赵栉摇了摇头:”不过,除了姑姑,我从未如此依恋一个人。只要宜君在,我就无比安心。“
卫太后抓着他的手,五指几乎要陷入他的皮肉里:”玄度法师为我诵经请下堂,我亲眼看到你姑姑的灵魂和宋宜君重合。“
赵栉双眸一亮:”当真?“
卫太后点了点头:”或许,宋宜君就是你姑姑的转世。“
”难怪,难怪我对她生出无以名状的依恋,祖母,现在,现在就告诉宜君。“赵栉挣扎着要起身。
卫太后却摇了摇头:”你身患离魂症,一生受病痛折磨。既然她已转世投胎,何必又拿前尘往事折磨她。“
赵栉有些犹豫:”那传位圣旨如何写?我可以传给宜君。“
卫太后又摇了摇头:”即便你把皇位传给她,天下人也不会认她为天子。“
”为何?“
卫太后看了他一眼,眸中神色复杂:”因为她是女子,就如昔日你姑姑,即便她战无不胜又如何,主君之位也落不到她的身上。“
”凭什么?“赵栉自然是心有不甘:”我是天子,这皇位我说传给谁就传给谁。“
卫太后抹了一把泪,眼里却出现了一抹笑意:”放心,我看她心中有数的很,你留一道落了印的空白圣旨给她,她知道怎么做的。“
赵栉点了点头:“好!”
卫太后这才起身,司宫令立即红着眼睛去扶。
赵栉看向司宫令,露出一个笑脸:“司宫令,以后祖母就劳你照顾了。”
司宫令潸然泪下:“陛下放心,我一定照顾好太后。”
卫太后满脸泪痕:“最后半个时辰就留给你和宜君,栉儿!”
“嗯?”
卫太后神情伤怀,却露出一抹笑容:“不要怕。你的阿爷伯父母亲都会等着你的,不要怕!”
“祖母放心,我不害怕!”
司宫令扶着卫太后出了内寝。
听到动静,宋宜君回身看过去。
卫太后冲她微微颔首:“天子要见你。”
宋宜君一礼之后,脚步有些急切地往内寝而去。
看到她进来了,赵栉远远地就伸出了手,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与笑意:“宜君!”
宋宜君几步跨到床榻前,拉着他的手:“玉成!”
赵栉靠在她的身上:“入秋了,我看到梧桐落叶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赵栉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好遗憾啊,感觉自己才刚刚感受到生命是活的,就要死了。”
宋宜君不禁红了眼眶,是啊,赵栉浑浑噩噩二十年,好不容易痊愈了,却活不了。
“宜君,有你陪我走最后一段,足矣。”赵栉侧头殷切地看着她:“只是我有些后悔娶你了。”
宋宜君沉默不语。
赵栉眼眶含泪:“孙榆死了,我也死了,天下人会不会因此攻讦你?”
宋宜君摇了摇头:“不会!”
“宜君。”赵栉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忘返:“以后你就和祖母相依为命了,答应我,永远相信祖母。”
“好!”
赵栉脑子有些发晕,昏昏沉沉:“宜君,我好困!”
“你总说是在赵将军的马背上长大的,我带你去骑马好不好。”
“好!”赵栉的双眼都要睁不开了,还是扯出了一个笑容:“都听你的。”
宫中的马场不比城外的空旷,但是马也是能跑起来的。
赵栉一身龙袍坐在马上,宋宜君坐在他的身后,让他的身子倚靠在自己身上。
持缰扬鞭,骏马疾驰。
秋风吹在赵栉的脸颊上,他闭着眼睛,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。
‘姑姑,姑姑,我飞起来了。’
有一双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背,他站在马背上张开了双臂,无所畏惧。
赵栉的脸上洋溢着笑容,那个被困在身体里的五岁的孩子终于不再惊恐。
因为,他的姑姑回来了。
“姑姑,我飞起来了。”赵栉想回头再看一眼身后的人,却已经睁不开眼睛了:“姑姑,我舍不得你!”
那双修长的手缓缓松开了缰绳,身子软软地靠在宋宜君的怀里。
宋宜君却没有停,打马扬鞭:“驾!”
秋风乍起,吹散了眼底的泪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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