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衙役把白纹舢板的船主从大牢里提出来,押进了签押房。
船主姓余名三泰,四十六岁,登州人,常年在洛阳一带跑水运生意。他人还没完全醒酒,走路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晃,但眼神已经不那么迷糊了——大牢里蹲了一个多时辰,再多的酒也吓醒了大半。两名衙役把他按在狄仁杰案前三尺远的砖地上跪下,他不跪,梗着脖子说要站着回话。李元芳也不跟他废话,一脚踢在他膝弯上,他整个人噗通一声趴在地上,挣扎了两下才爬起来,这下老实了,跪在那里不敢再吭气。
狄仁杰坐在案后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也不看他,自顾自地翻着案上的登记册。签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茶盏盖磕碰杯沿的脆响。余三泰跪在地上,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珠子。
狄仁杰翻到登记册上那条游船的登记页,目光在“船主余三泰,药材生意,昨日申时泊入,今日卯时离港”这几行字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册子,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人。
“你说你做的是药材生意。那本阁问你,你的船上都运了哪些药材?”
余三泰咽了口唾沫:“回……回大人的话,小民做的是散货生意,什么药材都运一点。当归、黄芪、白术、茯苓……都是些常用的。”
“从哪家药行进的货?”
“从西市的恒昌药行。”
“恒昌药行。”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转头对曾泰道,“去查一下西市有没有这家铺子。”
曾泰应声出去。余三泰的脸色白了一层。他就是随口编的一个名字,没想到狄仁杰认真到了这种地步。他跪在地上的姿势开始变得不自在,膝盖在砖地上蹭来蹭去。
“余三泰,本阁不是个喜欢绕圈子的人。”狄仁杰放下茶杯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余三泰脸上,“你船尾暗格里搜出来的那只三尺木箱,里面装过人。本阁的人在你船上还搜到了一盒没有送出去的银针,针尖上淬了毒。你手腕上这条红线黑珠绳,和我们在另一个案子里查获的蛊物标记完全一致。你觉得你还能拿‘药材生意’四个字糊弄过去吗?”
余三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低下头去,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三粒黑珠子看了看,然后又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。
“大人,小民……小民只是帮人运货的。箱子里装的什么,小民真不知道啊。人家给了钱让小民把箱子从码头送到城外渡口,做生意的规矩——不问来路不查货,这是道上的规矩……”
“哪个渡口?”狄仁杰截断了他的话。
“城东的柳林渡。”
“接头人是谁?”
“小民也不知道。那边的人只说到时候会有人在渡口等着,手里提着一盏六角油灯。小民把货交给他,他付余款。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小民真不清楚,那人只跟小民说是药材。”
李元芳在旁边冷哼了一声。三尺长的木箱,装药材?什么药材要用人形来包装、还用浸了药水的麻布垫底?这谎撒得连三岁孩子都骗不了。
狄仁杰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聊家常一样:“余三泰,本阁在大理寺断案三十年,听过的谎话比你说过的话还多,你说不说本阁无所谓。但你听清楚了——昨夜感业寺发生了一起命案,一个灰衣尼姑被杀,凶手用骡车把尸体装进木箱运到了你的船上。今天早上我们从你船上搜出了那个装着尸体的箱子。杀人、运尸、包庇凶犯、意图销毁证据——这四条罪,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在大牢里过完下半辈子。”
余三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不、不是尸体!”他脱口而出,“箱子里的人还活着!小民亲眼看见她在动!”
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狄仁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没有追问,也没有看余三泰,而是不急不缓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然后拿起案上那只木盒里的一根银针,在灯下慢慢转动着,像是在审视一件古董。
“活的,你接着说。”
余三泰知道自己已经说漏了嘴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,身子往前一倾,两手撑在地上:“大人,小民说——小民什么都说。那箱子里的女人是卯时之前被人送到码头的。送箱子来的是两个灰袍尼姑,赶着一辆骡车。她们把箱子搬上船之后交代了两件事——第一,箱子里的人身上被放了药,跑不了,但也不能让她死,每隔两个时辰要从箱子侧面的透气孔里灌一次米汤;第二,小民今天午时之前必须赶到柳林渡,到时候有一个提六角油灯的人来接货。她们给了小民五十两银子,说事成之后再付五十两。小民本来打算天不亮就开船的,但昨晚在码头上多吃了两碗酒,睡过了头……”
“箱子里的人现在在哪里?”李元芳厉声问道。
“被……被接走了。”余三泰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,像是蚊子哼,“你们的人来码头搜查之前大概半个时辰,渡口那边来了两个人,也是灰袍尼姑。她们说计划有变,上午就要把人接走。小民不敢多问,看着她们把箱子搬上了另一条船。那条船不大,乌篷,船头也画着白纹——跟小民的船一样。船上的旗号是‘水道里七分堂’的标记,那帮人在洛水一带势力很大,专门做漕运的,寻常人不敢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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