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衡坐在地上,背靠着石棺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。他的眼神涣散,嘴唇翕动着,发出一些不成句的喃喃自语——一会儿说“他骗了我”,一会儿又说“他不可能骗我”,两种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拉扯,脸上的表情在信任和怀疑之间快速切换,像一个被困在噩梦里醒不过来的人。
狄仁杰没有再去管他。他让人把宋矿师从仓库那边叫回来,又叫来了钱石匠,三个人围着石棺站成一圈。宋矿师刚从火药仓库那边过来,身上还沾着一股硝石的硫磺味,看到狄仁杰脸色严肃,不敢多问,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。钱石匠手里还拿着加固棺盖用的铁扳手,铁箍才上到一半,手背上沾满了铁锈和汗渍。
“宋矿师,钱石匠,你们俩跟着洛衡研究这口石棺至少十年了。”狄仁杰开门见山,“这口石棺有没有夹层?”
宋矿师和钱石匠对视了一眼。宋矿师先开口了,语气有些犹豫。“阁老,石棺的内壁我们确实没有仔细检查过——洛先生说玄骨不能轻易搬动,我们这些年只在棺底加料煅烧,从来没把棺里的东西全部清空过。内壁上有没有夹层,小人不敢说死。”
“不敢说死就是有可能。”狄仁杰转向钱石匠,“你凿石棺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棺壁厚度不对的地方?石匠判断石材厚度有自己的门道——敲一敲,听回音,就知道石头是实心的还是中空的。”
钱石匠把铁扳手换到左手,走到石棺头部,用指节在棺壁上敲了几下。叩叩叩,声音沉闷。他又走到石棺尾部,在同样的高度敲了几下——叩叩叩,声音同样的沉闷。他皱了皱眉,沿着石棺的长边一路敲过去,从头部敲到尾部,再从尾部敲回来。敲到石棺右侧中间位置的时候,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他又往回敲了两下,敲击声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——不是沉闷的叩叩声,而是一种带着微微空音的回响,像石头后面有一个极薄的空腔。
“这里。”钱石匠把耳朵贴在棺壁上,用指节反复敲着那个位置,脸上的表情变得兴奋起来,“阁老,这个位置的厚度和其他地方不一样。别的棺壁敲起来是实心的回音,这里——您听——有一种很浅的鼓音。石头后面有个空心层,不厚,最多半寸左右。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。”
狄仁杰走到钱石匠身边,弯下腰把耳朵凑近棺壁,让钱石匠再敲一遍。他闭着眼睛听了几声,然后站直了身体,目光在石棺右侧那一面的算筹符号上扫了一遍。这面棺壁上刻着大约两百多个算筹符号,排列得密密麻麻,每一个符号都深深地凿进石头里。在钱石匠敲出空音的那块区域,算筹符号的排列和周围并无明显的不同——但如果凑近了仔细看,会发现其中一竖排五个算筹符号的凹槽深度比旁边浅了大约半分。这五分之一分的差别在油灯光下几乎无法察觉,狄仁杰是用手指一个个摸过去才发现的。
“这五个符号不是凿出来的,是后来嵌进去的。”狄仁杰说。
钱石匠凑近一看,脸色变了。“老朽凿这口石棺的时候用的是平口凿和尖凿——每一个符号都是从整块石头上凿出来的。但这五个符号的底部和棺壁之间有接缝——它们是独立的石片,被嵌进了预留的凹槽里。这不是老朽做的!老朽做石匠四十多年,凿出来和嵌进去的东西一眼就能分辨。这几个符号绝对不是老朽凿的,是有人在棺壁凿好之后,把这五个位置的算筹符号挖出来,换成了五块独立的石片。”
“石片的背后就是空腔。”狄仁杰说,“这个人在石棺上做了手脚——他在凿好之后又挖开棺壁,在石片后面凿了一个扁平的夹层,然后把五块石片当成盖子塞回去。这样一来,夹层就藏在了棺壁里面,平时被算筹符号遮盖住,无论从棺内还是棺外都看不到。”
宋矿师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。他用袖子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,声音发颤地说:“阁老,能在石棺上做手脚的人——一定是第一个进来的人。洛先生说过,铁门在他来之前被封死了很多年,他是第一批打开铁门的人。那在他之前,最后一个进过铁门的人就是——”
“曹玄应。”狄仁杰说。
这个名字一出口,坐在地上的洛衡猛地抬起头来。他刚才一直沉浸在崩溃和自我怀疑中,但“曹玄应”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耳朵,让他从浑浑噩噩中骤然清醒。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着走到狄仁杰身边,用发抖的手摸着棺壁上那五个被嵌进去的算筹符号。
“他藏了东西。”洛衡的声音沙哑而急促,“他进铁门待了一天一夜,凿开石棺棺壁,在夹层里藏了东西。然后他把夹层封死,算筹符号重新嵌回去,表面上看和原来一模一样。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离开磨盘山,三天后死在江都兵变中。他不知道笔记会传到谁手里,所以他故意在笔记里写了一套半真半假的理论——谁拿到笔记谁就会按照笔记上的方向去研究玄骨、研制玄脂、策划转运计划。而那套理论的最终目的——转运——是假的。真的东西藏在石棺夹层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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