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芳走上北坡时,天已经暗透了。山里的暮色沉得快,像有人从西边把一整块青黑布幔扯过来,一层一层压在树冠上。脚下的碎石被夜露浸得发滑,踩上去微微下陷,每一步都像踏在湿透的草纸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工棚方向,那里只漏出几点极淡的火光,在深谷的暗影里明灭不定,像几只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萤火。再往上走,脚下的路已看不太清,只能抽出刀鞘,用刀鞘尖头拨开杂草和横生的荆条,一步步朝老柏树的方向摸去。
北坡的地势他白日里看过几眼,可到了夜里,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形状。那些白日里认得清的岩石,此刻都成了蹲伏着的黑色活物;几丛矮树被风一吹,像有人弯着腰在暗处移动。偶尔有夜鸟从头顶掠过,翅膀拍动的声音极轻,却让人头皮一阵发紧。李元芳走得不快,每一步踩实了才肯迈下一步,刀鞘拨开枝条时也尽量压着声音。他忽然停住脚步,侧耳听了片刻。风里有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那声音没有固定的方向,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,又像有人用扫帚在远处地面上轻轻扫过。他皱了皱眉,继续往上走。
沈涛布置的位置在老柏树东北面的一处土坎下,那里有几块半人高的黑石,天然合抱成个凹口。人蹲进去,从下面往上看去,只能看见黑黢黢的一片石块,看不清里面有人。李元芳到了土坎下,先学了声短促的鸟叫。那鸟叫他练过多遍,尾音压得极低,比真正的山鸟叫得更短更轻,像是夜里山雀被惊动后的半声啁啾。不多时,沈涛从黑石后探出手来,朝他招了招。李元芳猫腰过去,看见沈涛和两名卫士都换了深色短打,脸上用炭灰抹了几道,横一道竖一道,把面目遮得只剩眼睛。沈涛低声说:“将军,灯笼放回原处了。属下用草须做了几处暗记,若有人去取,必然会踩到。”
李元芳压低身子,在沈涛旁边蹲下,问道:“暗记在哪些位置?”沈涛说:“洞口正前三步有五根断草,横铺成一线,长短粗细都差不多,若被踩到,断口会朝外翻。洞左土坡上撒了一层细灰,是从工棚灶底刮来的柴灰,铺得极薄,只要有人经过就会留下印子。洞右柏树根上缠了三圈细藤,那藤是属下现从坡下割的,断口新鲜,碰断了便能看出来。这三处各自独立,来人不管从哪个方向摸过去,总有一处会留下痕迹。”李元芳点头,又问:“你们蹲了多久?”沈涛说:“约莫半炷香。北坡风大,虫鸣也少。除了我们自己的喘气声,没有听见别的。”
李元芳抬头看那老柏树。树冠极大,把头顶的星月几乎全遮住了。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,那声音绵密而沉,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头顶翻动。偶有风从坡口灌上来,带着那股闷了整日的硫磺味,似乎又被风带了过来,沉甸甸地压在鼻端。李元芳蹲到沈涛身旁,把呼吸压得极轻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,但手仍然极稳。他慢慢把刀横放在膝上,刀柄朝右,随时可以出手。
又过了约摸一炷香,北坡下忽然起了雾。那雾起得怪,不是从谷底慢慢漫上来,而是从老柏树南边的乱石堆里一缕一缕钻出来。开始只是几丝淡灰色,像有人蹲在石堆后抽旱烟,一口一口吐出来的。很快,那雾就越聚越多,贴着地面走,像活物一样。它不高,只到人膝盖上下,从乱石堆里涌出来,像一片灰白的水,慢慢地漫过杂草、漫过碎石,漫到老柏树根下时,又一分为二,朝两边包过去。沈涛轻声道:“这雾有古怪。山风不小,雾怎么不散?”李元芳说:“不是寻常雾气。我在南门外剿过水匪,他们夜里放烟,烟中混了碾碎的鱼眼草和生石灰,见风不散,贴地而行。这雾里有股淡淡的杏仁气,你们把湿布蒙好,别大口吸。”沈涛和两名卫士连忙用湿布掩住口鼻。李元芳自己也扯下一截衣角,蘸了水囊里的水,蒙住下半张脸。他感到湿布下的空气又凉又甜,那甜味像烂熟的杏子,闻久了,太阳穴竟有些发涨。他屏息凝神,把呼吸调得更浅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柏树下的石洞。
那雾越聚越厚,却始终不高,只到人膝盖上下。月光漏下一点,把雾面照得微微发亮,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铺在地上。李元芳朝老柏树根处看,忽然发现那盏白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石洞里了。他心里一凛,低声道:“灯笼被人取了。”沈涛脸色一变,朝自己布置的三处暗记看去。洞口正前三步的断草已经乱了,几根断草朝外翻,像被人用脚尖踢过。洞左土坡的细灰上印着半边足印,比寻常男子的脚小一圈,前掌深,后跟浅,像猫着腰走路。洞右柏树根上的细藤断了,断口新鲜。沈涛说:“是趁雾起时取的。这人身手极轻,我们竟没有听见。”李元芳说:“不怪你。他先放烟,又借烟贴地过来。那烟贴着地走,也能遮住脚步声。你现在看,那灯笼在哪里?”沈涛抬眼一看,老柏树离地三丈高的一根横枝上,已经挂起了一团白乎乎的东西。那灯笼被一根极细的线吊着,在山风里微微打转,灯芯还未点燃。李元芳说:“他还要点灯。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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