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世昌将茶碗放回桌上。凉茶的余温从瓷面传到了他的指尖——他的指尖也是凉的。
但他的笑容依然挂着。
“世昌这次来凉州赴任——心里一直惦记着沈家。”他的声音里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愧疚,“当初退亲的事……世昌至今心中有愧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叹了口气。
“沈家出事的时候——世昌也想帮。可韩家势单力薄,赵太师的权势……世昌不敢拿全家上下去赌。沈伯父,世昌不瞒您——那退亲书,世昌是含着泪写的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发颤——那种颤,恰好在“真情流露”和“隐忍坚强”的分界线上。
如果换一个不了解他为人的人听——大概真会被打动几分。
沈庭远坐在主位上,面无表情。
他看着韩世昌——像看一条爬到脚边的虫。
不是鄙夷—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一种被冤枉、被背叛、失去一切之后,对世间虚伪最深刻的厌恶。
但他没有开口。
因为他答应了女儿——今天的场,由她来控。
沈老太太坐在右侧,手指按在拐杖上。老太君的面容在光影中看不太清——但她的嘴角微微撇着,那个角度很微妙,像是在憋着什么。
堂屋里安静了三息。
沈清妧开口了。
“韩副将含着泪写的?”
她的声音轻轻的——轻得像秋天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。
韩世昌点了一下头。表情诚恳。
“那退亲书上的每一个字——都是韩副将亲笔?”
韩世昌又点了一下头。“当然。”
沈清妧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沈氏通敌,臣门败行。韩沈两家,义绝恩断。特此退亲,各不相干。”
她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。
韩世昌的笑容——冻了一下。
极短。
像一块冰面上突然裂开了一条细缝——然后又被迅速冻合。
“你刚才说——含着泪写的。”沈清妧的声音没有升高,依然是那种淡得像水的语调。“十六个字的退亲书——臣门败行四个字最重。这四个字的意思是:沈家不仅有罪,而且品行败坏。”
她抬起头。
看着韩世昌。
“韩副将。一个含着泪、心里过意不去的人——会用两个字形容自己曾经要娶的人家吗?”
韩世昌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沈清妧的手指从膝上抬起——竖了一根。“义绝恩断——不是退亲的用词。是通常用于休妻的措辞。韩副将用休妻的话来退一桩婚——写的时候有没有人帮忙润色过?”
韩世昌的脸色变了。
变化极细微——但沈清妧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的右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,嘴唇抿紧了半分,握着折扇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。
这些都是“被戳中了”的反应。
屋里的气氛变了。
沈庭远的手指攥住了椅子的扶手——木头在他的掌力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咯吱声。
沈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——“咚”——声音不大,但像敲在了韩世昌的心尖上。
“老婆子记性不好。”老太太开口了,声音沙哑但硬得像铁丝,“但那封退亲书——老婆子看了一百遍。烧了之后又在脑子里默了一百遍。”
她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看着韩世昌。
“两个字用的是赵家的惯用措辞——赵明德弹劾政敌时最爱用这两个字。你一个侯门世子,跟着人家学说话,学得倒是挺像。”
韩世昌的脸——白了。
不是被说破的尴尬——是被精准打击到核心之后的、压不住的慌。
那封退亲书——确实不是他自己写的。
是赵家拟好了稿子,让他抄的。
他以为沈家已经完了——一个满门抄斩改判流放的破落户,谁还会去纠结一封退亲书的措辞?
他错了。
沈家的人——记得每一个字。
“韩副将。”沈清妧的声音从正面传来——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刀锋已经贴在了他的咽喉上。
“我再问一次——退亲书,是你自己写的,还是赵家替你拟的?”
韩世昌盯着她。
堂屋里鸦雀无声。
“……当然是我写的。”
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否认。
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——但依然稳。他毕竟是在赵明德身边学了几年手段的人,不会被几句话就逼到墙角。
“清妧——”他换了称呼,用一种更亲近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“深情”的语气,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世昌今天来,不是来吵架的——是真心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。”
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——干净的家具、码放整齐的药材、墙角那几袋鼓鼓囊囊的粮食。
“北山村的变化——世昌都听说了。清妧这些年在凉州做的事……世昌很佩服。”他的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。“如果有什么需要世昌帮忙的——开口就行。”
沈清妧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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