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清妧,赵家的事了了之后,你想过以后的日子吗?”
这句话在昏暗的书房里悬了片刻。
沈清妧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将太后那封信笺重新折好,放回桌上。
“你先回答太后的问题。”她抬眼看着他的背影,语气平稳,“你想要什么?”
萧衍转过身。
暮色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我不想要皇位。”
沈清妧没有意外。
“从一开始,我就知道你不会要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想当皇帝,宫变那晚就不会让皇帝继续坐在龙椅上。”
萧衍苦笑了一下:“你倒看得透。”
“你不适合那把椅子。太干净了。”沈清妧偏了偏头,“那你要什么?”
萧衍看着她,张了张嘴,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明天去回太后的话。”他说。
沈清妧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这个在宫变之夜面不改色持刀杀敌的人,这个在天牢里对着赵明德冷静至极的人,居然在她面前吞吞吐吐。
她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去吧。”
萧衍走后,沈清妧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太后的那封信她看过了。信上问的不只是萧衍想要什么,还有一句——“衍儿心中有人,哀家看得出。你呢?”
她将信收进抽屉,锁上,站起身走出了书房。
次日。慈宁宫。
太后斜靠在暖榻上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,慢条斯理地喝着。
萧衍跪在下首,腰背笔直。
太后放下碗,看着他:“昨晚去见清妧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问出什么来了?”
“没问出来。”
太后笑了一声:“你领兵打仗,设局杀敌,样样利落。怎么到了这丫头面前就成了锯嘴葫芦?”
萧衍沉默了两息:“皇祖母,事情有先后。身份不定,我拿什么去开口?”
“那今天就把身份定了。”太后搁下碗,语气从闲适转为郑重,“衍儿,皇帝的意思,哀家已经和他谈过了。你是先太子唯一的骨血,萧家欠你的。你不要皇位,他感激你。你要封地、封号,他不敢不给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的感激。”
“但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。”太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,“你以为你用这个名字就能过一辈子?你要娶沈家的女儿,你拿什么娶?拿一个假身份?沈庭远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萧衍的脊背绷紧了一瞬。
太后看穿了他,慢慢说道:“你父亲当年是太子,被赵明德和皇帝联手害死。这是事实。但事实已经过去了二十年,死人活不过来。你要做的不是替死人争那把椅子,是让活着的人过好日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缓:“衍儿,哀家问你最后一次。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萧衍沉默了很久。
殿内只有暖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
他抬起头,目光清亮。
“我想为父王正名。我想天下太平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我想娶沈清妧。”
太后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好几息。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威严的笑,是一个祖母看着孙辈长大了、终于说出心里话的欣慰。
“头两条,哀家能帮你。”太后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第三条,你自己去。沈家的门槛不低,沈庭远那个老倔头更不好说话。”
萧衍点了点头。
当日午后,皇帝在含章殿召见萧衍。
殿内只有君臣二人,连太监都被遣到了门外。
皇帝坐在书案后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“朕想过了。”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生硬,“先太子一案,朕当年有过,无可推卸。你父亲是朕的兄长,你是朕的侄子。朕亏欠你们父子的,还不清。”
萧衍站在原地,没有接话。
皇帝咬了咬牙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:“朕封你为靖王,赐京中府邸一座,封地幽州。先太子萧煜追封为孝懿太子,配享太庙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写好的圣旨,推到桌边。
“你看看,还有什么要改的。”
萧衍上前一步,拿起圣旨看了一遍。
“陛下,封号封地臣都领了。但有一条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先太子一案的始末,应明发邸报,昭告天下。不能含糊其辞,更不能只说赵明德一人之罪。”
皇帝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萧衍的目光平静而坚定:“陛下当年听信谗言,未加查证便定了案。这是事实。天下人该知道真相。不是为了让陛下难堪,是为了让后人引以为戒。”
殿内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皇帝的手指攥紧了,又松开,如此反复数次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干涩,“朕……朕同意。邸报中加一句——朕失察在前,深以为愧。够了吗?”
“够了。”萧衍抱拳,“谢陛下。”
皇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萧衍。”皇帝叫住他,“你真的不想要这把椅子?”
“不想。”萧衍答得干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臣有更想要的东西。”
皇帝愣了愣:“什么?”
萧衍没有回答,只是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他走出含章殿的那一刻,三月的阳光正好穿过云层,暖暖地铺在宫道上。
阿九迎上来:“殿下,旨意下了?”
“下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……”
萧衍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卷圣旨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但阿九跟了他这么多年,头一回看见他笑得这么轻快。
“准备聘礼。”萧衍将圣旨收入怀中,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几分,“最好的那种。明天,我去沈家提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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