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祖母去找你了,你接好她。”
这句话从空间里带出来的时候,沈清妧的面容已经恢复了那种旁人熟悉的沉静,只是眼尾有一道极淡的红痕,若不细看便发觉不了。
丧讯从凉州发出,快马加急送往京城,路上不过三日,便到了靖王府的门上。
陆衍接到消息的当夜便启程赶来,可他人还没到祖地,京中的旨意便先一步到了。
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是吴德海亲自捧着从养心殿出来的,天子亲笔批了四个字:厚葬哀荣。
旨意中追封沈老太太为一品诰命太夫人,赐谥号“端懿”,又命太子萧宁遣使吊唁,礼同亲王太妃之制。
宣旨的内侍是吴德海的徒弟小安子,一路快马从京城赶到凉州祖地,到了沈家祖宅门前时尘土满身,那张圆脸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之色。
沈清妧领着沈庭远在灵堂前接了旨,那道明黄的帛书被恭恭敬敬地供在了灵位旁边,烛光映着那上头工整的墨迹,将“端懿”二字照得通亮。
“王妃节哀。”小安子将圣旨递到她手中时,低声又加了一句,“陛下还口谕了一句话,说老太君是大燕朝的福人,走得安稳便是最大的体面。”
沈清妧点了点头,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“替我谢过陛下。”
小安子退下后的第二日,京中便开始陆续有人赶来吊唁,头一拨到的是凉州旧部,那些当年跟着沈庭远在北地打过仗的老兵,有的拄着拐,有的缺了手脚,可一个都穿戴齐整,从各处赶来,在灵堂前齐刷刷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。
领头那个独臂老汉从地上爬起来时,满脸的泪纵横着,扯着沈庭远的袖子嚎了一嗓子。
“将军,老太君当年给咱们缝过棉衣的,您还记不记得,那年北地下大雪,军粮断了,老太君把自己的冬衣都拆了给兄弟们补棉袍。”
沈庭远握着那老汉的手,喉头滚动了几回,到底只挤出了两个字。
“记得。”
第三日,太子遣来的使臣到了,领头的是礼部一位侍郎,带着太子萧宁亲笔的吊唁文书和十二匹上好的白绫,规制之高让镇上那些见过世面的故老都咋舌不已。
那侍郎在灵堂前宣读完吊唁文书后,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私信来,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沈清妧。
“这是太子殿下的亲笔信,殿下说,老太君的事他很难过,让王妃和将军保重身体。”
沈清妧接过那封信拆开看了看,信上的字迹端正而稚嫩,措辞间带着少年人的真诚与笨拙,末尾写了一句:祖母在天之灵定会护佑沈家世代安好。
她将那封信折好收进了袖中,朝那侍郎点了点头。
“替我多谢太子殿下。”
此后数日,来祖地吊唁的人一拨接着一拨,有京中旧交故友,有凉州府衙上下,有清妧堂各地分号的掌柜伙计,还有泉安港那头赶来的几位商会首,最远的竟还有医学堂的学生从南边一路赶来,在灵前跪了三个响头,说是替恩师尽一份心意。
沈清蕊站在灵堂一侧招呼来客,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挂着疲惫却不失礼数的笑,进退应对得体周全,将一桩琐事打理得井有条,那副当家做主的派头让沈庭远望着都恍了恍神。
头七过后,沈清妧在正厅召集了一家人,将后事的安排一说了。
“依祖母遗愿,灵柩归葬祖地,与祖父合冢。”她坐在上首那张太师椅上,那张面容在丧服衬托下显得格外苍白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稳的,没有半分散乱,“下葬的日子我请人算过了,六月二十六,宜安葬。”
沈庭远点了点头,没有异议。
“还有一桩事。”沈清妧的目光扫过厅中每一个人的面容,在沈清蕊身上多停了一瞬,“祖母生前心善,最念着的便是穷苦人家看不起病。我打算以映雪济民基金之名,在祖地与凉州各设一所义诊医馆,长年问诊,不收分文,为祖母祈福积德。”
沈清蕊的眼眶红了红,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姐,凉州那所我来盯。”
“祖地这一所,我让阿九留下来打理,药材从清妧堂调拨。”沈清妧将一份写好的章程递给妹妹,“你看看这上头的安排,若有不妥之处便改。”
沈清蕊接过那份章程,展开来细看了一遍,那双原本泛红的眼睛渐渐沉静下来,点着纸上的条目一说。
“药材调拨的路线我觉得绕了些,从京城走凉州不如从蜀地清妧堂分号直接调,省了十日脚程。”
沈清妧望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,嘴角微弯了。
“你改便是。”
六月二十六,晴。
沈家祖茔那片松柏林中新添了一方合葬的坟冢,碑石上沈老太爷的名讳旁边,多了一行字:诰封一品端懿太夫人沈柳氏。
下葬那日,镇上来了百余人相送,那些老人们站在坡下远地望着,没有人出声,只有风从松柏间穿过来,将那些白幡吹得猎作响。
沈庭远亲手将最后一锹土覆上去时,那双手颤得握不住锹柄,沈清妧走过去接了那把锹,替他将封土拍得平整。
“爹,好了。”
沈庭远站在新封的坟土前,那张苍老了许多的面容上没有泪痕,只有那双虎目望着碑石上母亲的名讳时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沈清珩从坟前站起身来,那件素白的丧服上沾了泥土,他没有去拂,而是转身面朝那方合冢,长地俯下身去,行了一个大礼。
直起身来的时候,他望着祖父祖母的碑石,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浮起了一种旁人少见的郑重,嘴唇翕动了两回,方才出声。
“祖父,祖母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分明,被山风送出去老远,“孙儿在此立誓,他日若有了足够的本事,定在故乡为沈家重修祠堂,让燕归有巢,让后人记得我们是从哪里走来的。”
风从松柏间灌过来,将那杆白幡吹得直地往天上指去,像是某种无声的应许。
沈清妧站在弟弟身侧,望着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侧脸,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会有那一天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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