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若看见今天这一切,一定比我还骄傲。”
沈清珩站在月洞门前,听完这句话好半天没动。
暮色裹着桂花的甜意从院子里一波一波涌过来,把姐弟两个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姐。”沈清珩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有点涩。“你往后打算怎么办?”
沈清妧靠在月洞门的砖墙上,双臂环在胸前。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你比我还忙。”沈清珩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“清妧堂的事,百川会的事,时安念安的事,朝堂上零零碎碎的事,你哪样撒了手?”
沈清妧偏过头看了弟弟一眼。“你今天辞了相位,回头倒来管我。”
“我不是管你,我是问你。”沈清珩把双手背在身后。“姐,咱们沈家这些年欠你的太多了。你从十五岁开始扛,扛到如今四十好几了,一天都没歇过。”
“爹走之前也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听进去没有?”
沈清妧没回这句。
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枝叶,熟透的果子坠在枝头,红得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。
“姐。”沈清珩转过身来面对她。“我今天从萧宁那儿出来的时候,在马车上想了一路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咱们这一代人的事,是不是该收尾了。”
沈清妧的手指从臂弯上松开,垂到身侧。
“珩儿,你继续说。”
“朝堂上有萧承,有周延年林淮安他们撑着,出不了大乱子。”沈清珩一条一条地说。“清妧堂有念安,百川会有陈续的徒弟们,时安在太医院站稳了脚跟,北疆有蕊儿和温霆。”
他顿了一顿。
“姐,你还留在京城做什么?”
这句话在暮色里悬了好几息。
沈清妧慢慢把靠着的身子站直了,面朝弟弟,脸上的表情在光线渐暗的院子里看不太清,可她的声音是松弛的。
“你觉得我该去哪儿?”
沈清珩笑了一声。“我哪敢替姐做主,我就是觉得,你该去一个能歇下来的地方,真正歇下来。”
沈清妧没立刻接话,转身往祠堂院子外走。沈清珩跟上来,姐弟两个沿着老宅的青石小径慢慢往前院走。
“我确实想过。”沈清妧走了十几步才开口。“不是今天才想的,去年你就跟萧宁提过要退,我那时候就开始想了。”
“想去哪儿?”
沈清妧的脚步停了。
她站在前院的影壁前面,那面影壁上雕着一幅松鹤图,当年抄家的时候砸坏了一角,后来修补过,接缝处比旁的地方颜色深一些。
“凉州。”
沈清珩没有意外的样子。“我猜也是。”
“你猜到了?”
“姐,你这些年每回说起凉州的语气都不一样。”沈清珩走到她身旁。“别的地方你提起来是公事公办,唯独凉州,你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”
沈清妧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反驳,可到底没说出口。
“那里是咱们沈家翻身的第一块地方。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。“我在那里开了第一间医馆,种了第一亩地,赚了第一笔银子,救了第一批人。”
沈清珩在旁边静静听着。
“京城太大了,太闹了。”沈清妧偏过头看着影壁上那只松鹤。“我有时候坐在花厅里处理信件,处理着处理着就走神,想起当年在凉州给人看诊的日子。那时候穷得叮当响,可心里头踏实。”
“那你跟姐夫说过了吗?”
“还没有,今天你辞相这事一出来,我一直在你这边待着呢。”
沈清珩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那赶紧回去跟姐夫说吧,别让人家等着。”
“急什么,又不是明天就走。”
“可你今天不说,明天就又找到别的事忙了。”沈清珩推了她一把。“去吧,我在这儿再待会儿。”
沈清妧被弟弟推着往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,回过头来。
“珩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呢,你致仕了打算做什么?”
沈清珩站在影壁前的台阶上,暮色已经把他半个人吞进了阴影里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我打算在京城待着,看着几个孩子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闲适的意味。“时安念安总得有个长辈在京城撑着门面,我走了他们压不住场子。”
沈清妧点了下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出了沈家老宅,上了马车,一路往靖王府去。
进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陆衍坐在花厅里看折子,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来。
“回来了?吃了没有?”
“在我爹那儿喝了碗粥。”沈清妧把外面的披风解下来搭在架子上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你还在看折子?”
“宗人府那边递来的,几桩琐事。”陆衍把折子合了搁到一边。“你今天去老宅待了这么久,跟珩儿说什么呢?”
“说了很多。”沈清妧伸手倒了杯茶,温的,是陆衍提前给她备着的。“陆衍,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。”
陆衍靠在椅背上看着她,眼里有一种了然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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