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睡吧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沈清妧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,呼吸很快就均匀了。
陆衍没睡着。
他睁着眼看着窗纸上那一小片月光,从左边挪到中间又挪到右边,听着身旁人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地起伏。
七十多年了。
他从一个被人追杀的先太子遗孤,到隐姓埋名的游商,到权倾天下的摄政亲王,再到如今凉州小院里一个寻常的老头子。
这一辈子走过的路太长了,可最后每一步都通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她的方向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清妧醒了,陆衍已经在灶房里烧了水。
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沈清妧走进灶房看了他一眼。
“睡了。”
“眼睛底下都是青的还说睡了。”
陆衍把温水倒了一碗端给她。
“昨晚想事情,翻了几个身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你。”
沈清妧愣了一拍,伸手接过碗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。”
“你没说过,可你做过。”陆衍拿起灶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手。“你这辈子每一件事都在想别人,没几个人看出来你其实一直在想我。”
沈清妧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,日头刚从东边的黄土坡上冒出来,橘红色的光铺了满地。
“陆衍,你这人年纪越大嘴越贫了。”
“承你吉言。”
沈清妧喝了口水,没再搭理他。
上午去了赵家看了那个胎位不正的孕妇,摸了脉开了方子,又交代了一套翻转的手法,忙到晌午才回来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。
春天来的时候杏树开了花,满院子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飞。
来福拿笤帚扫了半天没扫完,在院子里折腾得满头是汗。
“大小姐,这棵树今年花开得也太猛了。”
“说明它高兴。”
“一棵树能高兴什么。”
“主人回来了,它当然高兴。”
来福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,挠了挠头继续扫。
夏天的时候时安来了一封信,说怀瑾已经会翻身了,一翻就翻到床沿上去,吓得林若竹夜里不敢睡。
念安也附了一张纸条,说她闺女前几天在百川会的账房里拿算盘当玩具,一拨一拨的,居然把一笔三位数的账拨对了。
沈清妧把信看完了搁到桌上。
“陆衍,这两个孩子都随我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随你什么?”
“随我的聪明。”
陆衍从藤椅上抬起头来。
“你确定不是随你的皮厚?”
沈清妧拿了一颗晒干的枣子朝他扔过去,正中额头。
秋天来的时候,医馆的病人多了起来。
入秋后凉州风大,老人孩子容易着凉咳嗽,村里村外的人络绎不绝地往她这小医馆跑。
沈清妧坐在那把旧木椅子上给人号脉开方,一天能看三十来个人,有时候忙到天黑还有人在门口排队。
“大小姐,你歇歇吧,明天还能看。”来福端着饭在门口探头。
“你先搁那儿,最后三个了。”
来福看了一眼门口排队的人,明明还有五个。
沈清妧号脉的时候不许人打岔,来福把嘴闭上退了出去。
陆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等她,手里捧着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旧书,秋风翻着书页哗哗响。
“姑爷,饭要凉了。”来福凑过去。
“凉了我热。”
“您七十多的人了还吃冷饭。”
“五十年前吃过更冷的。”
来福没敢再说了。
等沈清妧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从医馆里出来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她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,抬头看了看。
秋天的月亮比冬天的圆,比夏天的亮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?”
陆衍把书合上搁到膝上。
“记得。戈壁滩上,你蹲在路边给你爹换药,我骑着马路过。”
“你那时候骑的什么马?”
“一匹棕色的瘦马。”
“对,瘦得肋骨都看得见,跟你一样。”
陆衍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“你那时候什么模样你还记得吗?”沈清妧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。
“蓬头垢面,身上的衣裳破了三个洞,手指甲里全是泥。”陆衍把书放到石桌上。“可你抬头看我那一眼,眼珠子是亮的。”
“我那是在打量你有没有威胁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什么。”
“你在打量我有没有用。”
沈清妧被这话噎了一下,半天才哼了一声。
“你倒是自知之明。”
“你当年跟我利益合作的时候嘴上说的是合作,可头三个月你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把趁手的刀没区别。”
沈清妧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。
“是你后来自己从刀变成人的。”
陆衍没接嘴。
秋风吹过来的时候把杏树叶子带下来几片,落在石桌上。
“陆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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