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生无憾。妧妧,你配得上,绰有余。”
沈清妧听完这话没接嘴,在他肩上又靠了一阵子,直到天彻底暗下来才进屋歇了。
入夏之后凉州的白天变得很长,天亮得早,沈清妧也醒得早。
每天卯时起来推开医馆的门板,把桌上的银针和水碗码好,等赵平安来了先刷一遍罐子再开诊。
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,跟水一样往前流。
六月中旬的一天傍晚,来福从村口跑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往常快了三拍。
“大小姐,镇上的驿站来了个人,穿红袍的,说是京城派来宣旨的。”
沈清妧正在院子里挑拣晒干的金银花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什么旨?”
“那人没跟我细说,只说明天一早要来见您,让我先传个话。”
陆衍从屋里走出来。
“穿红袍的,品级不低。”
“红袍来凉州这种地方宣旨,不是寻常事。”沈清妧把一把金银花丢进竹篓里。“明天来了再看。”
第二天辰时刚过,院门外头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来福跑出去张望了一圈,缩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大小姐,来了六个人,为首的那个说是礼部侍郎,还带了两个太监和三个护卫。”
沈清妧把手里的药秤放到桌上。
“礼部侍郎?”
“他说奉长安帝旨意来送一样东西,还带了一封亲笔信。”
沈清妧擦了擦手走到院中,没出门迎。
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绯红官袍系得整整齐齐,面相方正,进了院子先四下看了一眼,然后对着坐在石凳上的沈清妧行了个大礼。
“下官礼部侍郎孙怀恩,奉陛下旨意,给沈太夫人送呈御赐之物及天子手书。”
沈清妧坐着没起来。
“起来吧,坐下说话。”
孙怀恩直起身来,从身后太监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和一封用明黄绢帛封好的信,双手搁到石桌上。
“沈太夫人,这封是陛下亲笔写的,让下官当面交到您手上,旁人一律不准转呈。”
沈清妧把绢帛信拆开来看。
信写得长,字很工整,一看就是长安帝自己写的,不是翰林代笔。
她一页一页翻着看,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息。
陆衍在旁边没凑过去,可从她的脸色和翻页的速度猜出了大概。
沈清妧把信看到最后一页搁在膝上。
“孙侍郎,你把陛下信上说的事跟我讲一遍。”
孙怀恩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板。
“陛下今年二月在太庙举行了祭天大典,当日向天下宣告了三件事。”
来福蹲到灶房门口竖着耳朵听。
“第一件,陛下追封镇北大将军沈庭远为护国公,配享太庙,将军当年被诬陷通敌叛国一案正式列入史册冤案卷宗,永不翻覆。”
沈清妧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。
“第二件,陛下颁行了一部新律,名为《仁政纲要》,将沈太夫人当年在凉州推行的开荒办学行医济贫之策正式列为国策,要求天下各州府遵照施行。”
院子里的风吹动了杏树上头的几片叶子,沙沙地响了两声。
“第三件。”孙怀恩往前迈了半步。“陛下在祭天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和天下使臣说了一段话,让下官原文转达。”
“你说。”
孙怀恩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措辞,然后开口念了出来。
“朕之盛世非朕一人之功,乃几代忠良与万千百姓共同所成。其中尤当铭记一位归隐凉州的老人。她教会了朕,也教会了天下人,何为仁心,何为坚守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
来福的眼圈红了一圈,蹲在灶房门口用袖子擦了一把脸。
沈清妧把膝上的信叠好,手指在折痕上来回蹭了两遍。
“你们皇帝这话说得太大了。”
孙怀恩的身子欠了欠。
“陛下说他是用了六年才想明白这段话的。他年轻时候觉得盛世靠制度靠律法靠兵马,到了这个年纪才懂,制度管得住人的手脚,管不住人的心。能管人心的只有仁这一个字。”
沈清妧靠到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天。
凉州的天还是那么蓝,蓝得发白,干干净净的。
“再说锦盒里是什么。”
孙怀恩把锦盒打开,里头垫着一层金丝绒,绒上面搁着一面铜牌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四个字。
仁心济世。
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
敕赐沈清妧,大燕长安十二年。
“陛下说这面牌子不是赐给您一个人的,是赐给沈家几代人的,也是赐给天下所有以仁心行事的人。”
沈清妧把铜牌拿起来翻了翻,指甲沿着字的刻痕划了一圈。
铜重沉沉的,拿在手里有分量。
“孙侍郎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替我回一句话给你们皇帝。”
“太夫人请说。”
沈清妧把铜牌搁回锦盒里。
“就说沈家几代人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铜牌也不是为了正史。能让老百姓过上安生日子,这就是够了。其余的虚名,她受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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