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箱子的分量跟药材不一样,扛药材的人重心在肩上,扛那箱子的人重心在腰上,里面装的不是药。”
陈氏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后院,留下林启一个人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看着巷子里被日光切成明暗两截的石板路。
他把陈氏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。
她跟他爹跑船的那几年不是白跑的,看人扛东西的姿态就能判断货物的轻重和质地,这功夫是码头上练出来的。
赵文才带来的那只没打开的箱子,到底装了什么?
这个问题他暂时没答案,先搁着。
眼下有一件更紧迫的事。
第二天清早,天还没大亮,林启就拍了许三斤家的门。
开门的时候许三斤嘴里叼着半根油条,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侧身让他进了院子。
林启没进屋,站在院子里开口:“今天跟我去一趟城外。”
许三斤把油条咽了下去,拍拍手上的碎渣子:“去哪?”
“泉州东南十里那片荒坡你知道吧,靠着青龙岭脚下那一段。”
许三斤的脑袋歪了歪:“那地方我去过,早年我爹带我上山采药路过。坡上全是灌木和碎石,没人种东西。”
林启往院门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走了再说。”
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小半个时辰,拐上一条土路,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,面前豁然开了。
一片朝南的缓坡从脚底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,坡面上的灌木被前两天的雨冲得东倒西歪,露出大片的红褐色泥土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湿润的草腥味。
林启蹲下身子,从坡面上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搓开,拇指和食指碾了碾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。
土质松散,带着沙,但不板结,底下两寸的颜色偏深,有腐殖质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掌心上的泥,往四周看了一圈。
“这片地朝南背风,土质不算差。种黄芪和党参应该行。”
许三斤跟着蹲了一下又站起来,两手叉到腰上,眯着眼顺着坡面往下看。
“行是行,但问题是谁来种?你总不能自己扛锄头下地吧。”
林启没答他这句,沿着坡面往下走了十来步,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地上陷了半截。
他转过身来,背后是一整片无人打理的荒坡,日光照下来,坡面上的水汽蒸腾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“当然不是我来种。”
他的目光从坡面收回来,落到许三斤脸上。
“附近村子里的药农被德盛号压了价,有的已经改种粮食了。如果仁心会出种子出技术,保证按公平价格收购他们种的药材,你说他们愿不愿意?”
许三斤把嘴抿成一条线,想了好几息才开口。
“愿意是肯定的。但德盛号不会让你这么干。你一旦开始收药材,就等于动了他们的命根子。”
林启把手背到身后,脚底下踩着松土,一步一步沿着坡面横着走,像在丈量这片地的宽度。
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,弯腰在地上捡了一根枯枝,在泥地上划了两条线。
“这片坡从东到西少说有三十亩。我不用全种,先开十亩出来做个试验田。黄芪和党参的生长周期不一样,可以错开收获期,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药材出来。”
许三斤凑过去看了看地上那两条线。
“十亩地的种子从哪来?”
“王进山回蜀地之前留了一批给我,说是他老家山上的老品种,品质不比市面上卖的差。”
“肥料呢?水呢?”
林启拿枯枝朝东边指了指。
那边有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,水不深,但流得稳当,溪底的石头被冲得光滑透亮。
“水有现成的。肥料这事,附近村子养牛的不少,牛粪沤一沤就是好肥。”
许三斤蹲到地上,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,仰着头看他。
“林启,我问你一句实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这辈子种过地没有?”
林启沉默了一拍,嘴角弯了弯又拉平了。
“没有。”
许三斤嗤地笑了一声。
“那你跟我在这儿说种黄芪种党参,你连锄头朝哪头握都不一定知道。”
林启没接这茬,拿枯枝在地上又划了一道。
“所以我才来找你。你家不是在青莲村有亲戚?你表叔是不是种了二十年药的老把式?”
许三斤的笑收了,脸上的表情变了味。
“你连这个都打听过了?”
“开铺子之前我就摸过底。你表叔种的白术和当归在泉州一带是出了名的好货,可这两年全被德盛号压了价收走了。去年你表叔一气之下把药田翻了种了一季红薯,你知道吧?”
许三斤不说话了,拿手指在地上戳了两下。
山脚那边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个人,挑着两只空筐,扁担在肩膀上一颤一颤的。
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脸上的皱纹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,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。
他看见坡上蹲着两个生面孔,脚步慢了下来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